黎冉被侍者带着,叩响一间包厢的门,“章先生,您的客人到了。”


    “快请进来。”


    黎冉站在门外,已然听见男人低沉温润的声音。


    她抬步进去,一男一女映入她的眼帘。


    而那个女人正是苏予,她们默契地相视一笑。


    站在苏予斜前方的男人,大概三十多岁的样子,身材清瘦挺拔。


    黎冉修复了那么多古书,第一个念头居然是他很像一本被保存完好的清隽古籍。


    他身上没有靳言那种扑面而来的压迫感,一件看不出品牌的亚麻色上衣,平添了几分古朴和含蓄,穿着随意得近乎居家,却透露着雅致与疏离。


    几秒之后,男人往前朝她走了几步,苏予跟在他身侧,这才给他们介绍:“章总,这位就是我说的古籍修复师黎冉黎老师。黎老师,这是我的老板。”


    男人先一步伸手:“黎老师,幸会。”


    黎冉随之伸出手,轻轻握住他的四指,“您好,叫我黎冉就好。”


    “章柏义。”


    黎冉颔首。


    简单握过手,两人便默然松开。


    “黎小姐,快请入座。有没有忌口?”


    章柏义做了个“请”的手势,随后拉来了给黎冉预留的座位。


    黎冉摇头:“没有忌口。”


    她走到座位旁坐下,跟他道了谢。


    话落,苏予离开了包厢。


    而黎冉的目光追随过去,双手不自然地抠在一起。


    章柏义轻轻笑了下,说:“黎小姐不用担心,苏予是我特意叫来的,你我孤男寡女,黎小姐还有家室,自然不便单独相处,她只是去吩咐厨房,今晚也会全程参与。”


    闻言,黎冉眸光亮了亮,眉头也舒展开,“谢谢。”


    章柏义音调轻缓,不疾不徐:“不必客气,基本的礼节。”


    虽然知道对面温文尔雅的男人叫“zhāng bǎi yì”,但不知道是哪三个字,为表尊重,黎冉还是问出口:“抱歉,您的姓氏是……”


    她话没说完,章柏义立刻意会,他弯弯唇角说道:“立早章,松柏的柏,义气的义。这几年一直待在国外,已经很久没有人问过我中文名字怎么写了,黎小姐还是第一个。”


    黎冉莞尔,表示回应,又说:“以章立规,以柏立骨,以义立身,章先生名如其人,恰合中式传统里‘谦谦君子,温润如玉,风骨藏心’的特质。”


    章柏义眉眼抬了抬,“黎小姐不愧是做古籍修复的大家,连说话都带着文人腔调,我这种商人肚子里可没那么多墨水。”


    黎冉谦虚道:“章先生说笑了。”


    言落,苏予从外面进来,重新坐回座位,做起中间人的身份,说起:“黎老师,章总这次邀请您过来,是想跟您聊一下纪录片的事情。”


    章柏义顺势接过话茬:“黎小姐,很抱歉,在邀请你来之前,我已经对您和您的先生做了简单的情况调查,我需要知道是什么人物,在阻碍这个不起眼小项目的进行。”


    在听到“调查”两个字之后,黎冉条件反射般想起靳言的一系列动作,她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仍保持面色如常:“那章先生调查后的结论是?”


    章柏义并未立刻回答,而是提起面前小巧的白瓷茶壶,为她斟了七分满的茶,动作如行云流水。


    随后他放下茶壶,“结论是,一部本应该安静诞生的文化纪录片,不幸卷入了一场与它无关的个人风暴。”


    他抬眼,清冽的目光扫过她,“而这场风暴的中心,是你,黎小姐。”


    男人讲话太过迂回,黎冉不好猜测,“所以章先生这次叫我过来是……”


    章柏义的唇角浮现一丝极淡的笑意:“私以为,让一部纯粹的文化影片成为私人感情的牺牲品,太过荒谬,更是对文化的一种亵渎。”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沉静:“我并不是评判你或者你先生谁对谁错,那是你们夫妻之间的事,与我无关。靳先生用资本设置障碍,那我便用资本扫清障碍。我的资本介入,只是为了驱逐这种不和谐的力量,还文化一个纯粹的环境空间。”


    黎冉的心弦被他的一番话所拨动,他只是让文化变得更加纯粹,这让她一时失语。


    章柏义身体微微前倾,“执简我并不直接控股,但我会以个人名义投资,资金直接拨款给执简,专款专用,有绝对的自主权。播出渠道,除了苏予沟通的,我也会联系国家级的文化播出平台以及国际上的纪录片节,确保深度触达它的受众,并且让它抵达一定高度。我认为,我们国家的文化和精神完全可以走出国门,走向世界。”


    话落,他偏了偏头,看向苏予:“所以这次,压力其实是给到你们的。”


    苏予眉眼带笑,甚至带上一丝兴奋:“坚决不让老板失望!”


    黎冉深吸一口气,消化着他所有的言论。


    从进来见到他的那一刻,无论是谈吐、气质、还是由内而外散发出来的自信,都在告诉她这个男人非同一般。


    她深吸口气:“代价呢,章先生,我不相信无条件的支持。”


    章柏义听之却笑了笑:“有也没有,我的要求只有一个,就是黎小姐要全身心地投入这个项目,同周老师还有你的同事一起,拿出你们绝对的专业水准,确保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都经得起最严苛的学术审视。”


    他身体微微后仰,恢复了之前的松弛,“黎小姐,我欣赏你们这种文化工作者,你们有着对文化的绝对忠诚,而这种匠心与传承,在现在这个社会,比我的资本更稀缺。”


    “苏予认为你是这部纪录片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你有你的独特性,而我相信她的眼光。”


    恰逢此时,包厢的门被推开,侍者推着车进来上菜。


    章柏义淡笑了下,摆摆手:“黎小姐不用急着给我答复,这可能会影响你们的夫妻关系,你有足够多的时间考虑清楚。我们先用餐。”


    黎冉的脸略微发僵,他的一通输出,她有些无力招架,此时正在大脑中逐一分析着他的每句话。


    饭后,黎冉带着那份纸质合同回到金域华庭。


    不过她到家第一件事并不是研究合同内容,而是搜索了章柏义的名字。


    但结果寥寥,只有几条陈旧的企业资讯,关联着几家业务不明的投资公司,没有再详细的信息。


    这在她意料之中,毕竟真正有分量的人,名字都不会轻易出现在大众的搜索引擎里。


    沉吟片刻,黎冉拿起手机,给戚识发过去一条消息。


    戚识虽是离婚律师,但她的当事人大多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总要在保证不违法的情况下,采用非常规手段获取一些消息。


    很快,戚识回复她:【这人谁呀?】


    70:【你等我一会儿啊,我先把手头的工作收收尾】


    约莫一个小时后,戚识给她打来电话,说自己还打听来一点关于他的消息,两人聊起章柏义。


    “章柏义祖上是真正的功勋门第,他的爷爷和祖父,都是当年能上新闻响当当的头号人物,不过他的家族一向低调,世家子弟都不张扬。”


    黎冉有些被震慑住,声音带上不易察觉的喑哑:“那他本人……”


    戚识又不疾不徐地说起来:“章柏义今年45岁,是他们那一辈里最出挑的一个,只是他后来并没走家里安排的路,出国读了最顶尖的商科,做的也是大生意。”


    “但他又跟一般的商人不一样,他身上那股书卷气还在,听说他当年娶的,也不是什么<a href=tuijian/haomenzongcai/ target=_blank >豪门</a>千金,而是一位家学渊博、才情极高的女子,夫妻俩伉俪情深,只可惜天妒英才,他太太因病早逝,对他打击应该还挺大的,从那之后他就更低调了,直接转战外国市场,也很少回国,但对于他太太生前钟爱的文化事业,可谓是不计成本地支持。”


    语落,戚识“啧”了一声,“冉冉,这位爷可比靳总牛得多啊。靳言顶多算得上新贵,章柏义才是真正的老钱!”


    “不通过靳言,都能接触这样极致上流社会的人了,可以啊你!”


    黎冉苦涩笑笑:“你就别打趣我了。”


    戚识也“哈哈”笑了两声,又扯皮几句,“那没别的事我就先挂了。”


    切断电话,黎冉再次拿出那份合同,仔细重读上边的条款。


    听戚识说完后,章柏义的形象在她心中变得更加清晰立体。


    他的确是一个上位者,他的力量也同样真实,但他的动机却是纯粹的,让她感受到一种可以被理解的诚意。


    黎冉找了支笔,在最后一页郑重签上自己的名字。


    第二天,黎冉通过苏予,给出肯定的答复。


    也配合古籍馆,与这个项目完成正式的签约。


    苏予离开前,特意找到她:“黎老师,《古籍修复记》磕磕绊绊地总算定下来了,晚上要不要庆祝庆祝?叫上柯凡一起?”


    柯凡不知道从哪冒出来,探着脑袋问:“学姐,叫我一起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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