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道题。”他忽然伸手去点多吉雅真题集上的一道论述题,指尖沾着一滴酒液,“植物蒸腾作用的影响因素,你为什么错了?”


    多吉雅顺着他指尖看去。窦棠婴的手指并没有点着题目,而是点在多吉雅手背上。酒液就这样渗进他的皮肤纹理,凉丝丝的。


    “因为我少写了一个因素。”


    “什么因素?”


    窦棠婴抬起头。灯光把他瞳孔映成一种湿润的琥珀色,眼尾有酒精晕开的红,等待着吉雅的回答。


    吉雅拦过他的腰肢,抬头说道“风。”


    两人之间的空气安静了一瞬。


    窦棠婴的指尖还留在他的手背上,像一小片落错的雪。然后窦棠婴笑了一下,拎起酒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他喝得有些急了,龙舌兰滑过喉咙,他轻轻“哈”了一声,有一滴酒液顺着唇角蜿蜒下来,在灯光下亮晶晶的,像一道细小的河流。


    多吉雅伸出手,恰好接住了这滴滑落下巴的酒。


    酒液落在他指腹上,他低头看了一眼这滴晶莹的液体,然后——浅浅伸出舌尖品茗。


    窦棠婴的呼吸顿住了。


    “吉雅……”


    “还不错。”多吉雅的声音平静无波。


    窦棠婴的酒杯还举在半空。他盯着多吉雅那一点被酒液浸湿的嘴唇,忽然将杯子往桌上一搁,身体越过桌面,双手撑在多吉雅椅子的两侧扶手上,几乎是将他圈住。多吉雅微微后仰,背后的椅背发出一声轻响。


    窦棠婴低下头,将口中那口还没来得及咽下的龙舌兰,渡给了多吉雅。唇齿相触的瞬间,藏盐的咸、葡萄的甜、龙舌兰的烈,还有两个人心照不宣的、滚烫的呼吸,在方寸之间搅成一团。酒液从窦棠婴的舌尖漫到多吉雅的舌尖,多吉雅的手下意识扶住他的腰,然后顺势将人往上一托。


    ——窦棠婴被从椅子上抱了起来,双脚离地,膝盖抵在多吉雅胸前。多吉雅仰着头看他,灯光落进他瞳仁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窦棠婴用指尖捏住多吉雅的下巴,轻轻抬高,然后缓缓倾倒杯中残余的酒。倾泻而下的液体拉成一道银线,精确地落入多吉雅微张的嘴里。有一滴溅在他颧骨上,窦棠婴俯身用舌尖舔走。


    “元同学,有信心满分吗?”他居高临下地问。


    多吉雅喉结滚动了一下,嗓音发哑:“那要看打分员了。”


    窦棠婴笑起来,把最后一滴酒倒进自己嘴里,然后低头吻下去。这次是覆水难收的深吻,酒液在两人唇舌间来回推涌,最终不知是谁咽了更多。


    错题集被两人压在身下,也不知结果。


    “好吉雅,好痒~”窦棠婴把下巴搁在他肩窝里,手指绕着他新长出来的、卷曲的碎发。


    肌肤时不时的轻痒难n,窦棠婴背手遮唇,蕴着水光垂眼望去,男人用笔在他身上留下印记。


    多吉雅笔尖不停:“你猜?”


    “坏……坏蛋。”


    视线里,水笔、红笔写下的某些名词在白润的躯体上随着呼吸而轻颤,泛开的鸡皮疙瘩也是惹目的暧昧……


    拉丁名真难背,但……多吉雅笑着俯身而去,白齿轻咬住这些个难记的拉丁名,耳边还伴随着爱人的呼唤。


    他能克服啃下~


    日子就这么过着,直到藏历某天的傍晚,村里突然热闹起来——恰古修央古修,祈福的日子的傍晚。窦棠婴被才让和白珍拉着往村口跑时,还不知道将发生什么。他只看见全村人围成一圈,每人手里攥着一把糌粑粉,嘻嘻哈哈地用藏语喊着他听不懂的号子。


    多吉雅正帮老人挂经幡时,转眼看见窦棠婴站在圈子里,手里不知道正折着什么。


    此刻,仪式正在进行着,众人喊着“恰古修央古修——!”糌粑粉如雪崩般向天空抛洒。粉末在暮色中炸开,落得人人满头满脸。窦棠婴来不及躲,被白珍笑嘻嘻地糊了一脸,才让更过分,跳起来往他头发里揉了一把。整个世界瞬间变成模糊的、暖黄色的粉雾。


    他在粉雾中咳嗽着笑,伸手去擦眼睫上的糌粑,然后看见多吉雅穿过人群向他走来。


    多吉雅脸上的糌粑粉比他还厚,浓密的睫毛上挂着白色的细粉,像覆了霜的松枝。


    平静的眼睛忽然瞳孔紧缩,目光亮了起来。


    窦棠婴踮起脚,在他耳旁插上了一枝纸玫瑰


    ——用隆达折的。


    五彩的隆达纸被叠成玫瑰的形状,花瓣的边缘还带着毛边和折痕,显然是在人群喧闹里匆忙完成的。糌粑粉落在花瓣上,像一场微型的雪。


    窦棠婴把它别在多吉雅的耳后,低头用指腹刮掉他鼻尖的粉末。


    多吉雅抬手摸了摸耳后的纸玫瑰,纸张沙沙地蹭过耳廓。此刻他站在粉雾与暮光之中,头发、衣服上里全是糌粑,耳后别着一朵纸折的隆达花。


    整个人鲜明有生命力。


    这份生命力是窦棠婴给予的。


    几天后陈塘下了今年第一场大雪。雪从凌晨开始落,到天亮时把整个世界裹成厚厚的一层白。才让和白珍一大早就来敲窗户,用冻红的手指在结了冰花的玻璃上画小人,喊着让窦棠婴出去玩雪。


    窦棠婴裹着多吉雅的氆氇出门,看见院子里那片平整的、毫无瑕疵的白雪,忽然来了兴致。他蹲下来,用手指在雪面上写了个“多”字,又觉得太傻,赶紧用手掌抹平。


    余光里他忽然见到才让走来走去,心生一计,把才让招呼来。


    多吉雅从屋里出来时,看见窦棠婴捧写一碗奶油,和一群小朋友蹲在雪地上,他看见他们用手背把土地表层的浮雪拂开,刮出底下最细最松的一层,然后放进奶油碗里搅拌。


    才让拿来奶油,白珍从家里拿来了一小罐蜂蜜和一把野莓干,小罗布从寺庙拿来了最好的酥油,他们蹲在雪地里做冰淇淋的样子,像在制作魔法药剂的巫童。


    一不小心,吉雅就看得忘了时间。


    他的小麻雀蹲在雪地中央,氆氇的下摆拖在雪里沾了一圈白,他正把野莓干一粒一粒按进雪白微甜的混合物里。鼻尖冻得通红,嘴唇却因为好吃而微微嘟着。


    雪地的发光衬着爱人更加明媚可爱,他好像在做梦啊。


    “吉雅!”此刻窦棠婴发现了他。


    他抬头,献宝似的把碗举高,“刨冰!”


    多吉雅走过来蹲下,看了看碗里微黄发白、嵌着暗红色野莓干的冰沙。窦棠婴舀了一勺递到他嘴边,多吉雅张嘴接住。雪在嘴里化开,蜂蜜的甜、野莓的酸、奶油的一点腻,还有雪本身那种干净的、几乎不像食物的凉,混成一种奇异的温柔。


    “好吃吗?”


    多吉雅咀嚼着,点了点头。窦棠婴笑得眼睛弯起来,自己舀了一大勺塞进嘴里,然后“嘶”了一声——太凉了。他的脸皱成一团,舌尖缩回嘴里,活像一只被冰到爪子的猫。


    多吉雅伸手用拇指擦掉他嘴角沾的一点奶油和雪:“好吃也别吃太多。”


    窦棠婴索性把勺子一丢,整个人扑进多吉雅怀里。雪在他们脚下下面发出咯吱的声响,他仰起脸,鼻尖蹭过多吉雅的下颌,嘴唇上还带着雪和蜂蜜混合的凉甜:"好吉雅,你复习到哪了?"


    多吉雅抱着他,低头看他冻红的鼻尖:“快结束了。”


    “那怎么不复习完?”


    “天大的事。”多吉雅把氆氇拢了拢,裹住他冻僵的耳朵,“也没有现在重要。”


    窦棠婴没说话,只是把脸更深地埋进他怀里,安静了一会儿,声音闷闷地传出来:


    “大学里很多好看好玩的事,如果我发现你偷看别的同学——”


    “我的目光早就被一个人占据了。”多吉雅低头,嘴唇碰了碰他发顶。


    窦棠婴在他怀里闷声笑了一阵,然后坐直,认认真真地看了他一眼,忽然站起来,跑到那堆还没被踩到的雪地里,蹲下身开始拢雪。才让和白珍也跑过去帮他,三个雪白的、叽叽喳喳的身影在院子里滚来滚去。


    多吉雅坐在门槛上看他们堆雪。很快窦棠婴又跑回来,把两个小东西按在雪地上,用雪把他们堆成一大一小两个圆滚滚的雪包。白珍的辫子上沾满了雪,才让的鼻尖冻得红红的,窦棠婴退后两步看了看自己的作品,满意地拍拍手。


    “你看!这是我!!”


    多吉雅看见雪地上出生了一只又像小白鼠又像小松鼠的“龙猫”。


    瞥过脑袋,忍住发笑。


    白珍哈哈大笑,才让直接笑得蹲在地上,童音清脆悦耳。


    窦棠婴回头瞪他,都怪吉雅带头笑话他!但盯着一会儿,自己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窦棠婴忽然伸手从旁边抓起一把雪,反手就塞进了多吉雅后颈的衣领里。


    多吉雅整个人弹了一下,窦棠婴已经大笑着从他腿上跳起来跑向院子中央。多吉雅站起来,弯腰搓了个雪球,丢向窦棠婴逃跑的后背,他的身影顿时炸开了一朵白色的雪尘花。


    窦棠婴“啊”了一声转身,脸上还挂着笑,也弯腰去抓雪。才让和白珍在边上尖叫着加入混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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