窦棠婴趴在柱顶上,喘着气,听着那些欢呼声从脚下涌上来,像潮水一样将他包围。
「这世界的苦难就到此为止吧!
愿众生加索罗!」
他并不能完全听清那些声音,他只听得见自己的心跳,和风声里大声的呼唤——
“窦棠婴!”
他低下头。
多吉雅站在柱子下面,仰着脸看着他。隔了十五米的距离,窦棠婴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知道,那个人一定在笑。
他慢慢下来,到了一个大家都能听见他说话的高度后,窦棠婴忽然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举动!
他看着多吉雅,大声喊了一句话。
所有人,所有山都听见了
窦棠婴喊的是——
“我爱你!”
然后,他张开双臂,从高处纵身一跃。
世界在这一刻静止了。
风停了,经幡垂落,连太阳都似乎顿了一瞬。
只有那个白色的身影,像一片落叶,像一只飞鸟,像一朵从天上坠落的花,在空中划出一道短暂的、优美的弧线。
然后,落入一个坚实的怀抱。
多吉雅接住了他。
稳稳地,牢牢地,像接住了一片从天上掉下来的雪花。
惯性带着他们转了半圈,他闷哼一声,却没有松手,双臂收紧,把怀里的人箍得死紧。
窦棠婴趴在他胸口,大口大口地喘气。心跳快得要炸开,耳朵里嗡嗡作响,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了满脸。
“你疯了。”多吉雅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胸腔剧烈起伏,心跳比窦棠婴还快,“你真的疯了。”
此刻两人的心跳都快得要炸开,耳朵里嗡嗡作响,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了满脸。
腿在发抖,手在发抖,全身都在发抖!
可窦棠婴没有一点害怕,只有一种巨大的、近乎眩晕,把自己包裹住的快乐。
窦棠婴把脸埋在他颈窝,闷闷地笑了。
“你不是说,”他喘息着说,声音还在发抖,“萨嘎达瓦的功德会加倍吗?”
“那也不是让你从天上往下跳的功德!”
“可是你接住我了。”窦棠婴抬起头,眼眶红红的,脸上全是泪,却笑得比任何时候都好看,“我就知道你会接住我。”
多吉雅看着他,看了很久。
任青从天空俯冲而下,在他们头顶盘旋,发出一声嘹亮的鸣叫,像是在为这一刻做见证。
远处,雪山沉默伫立,经幡在风中飞扬。
阳光正好。
人群的欢呼声像潮水一样涌来,又像潮水一样退去。
窦棠婴从高处纵身一跃时,世界在他的感知里被拉得很长很长。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经幡在头顶猎猎作响,天空蓝得刺眼,雪山白得发烫。他看见云在移动,看见飞鸟掠过,看见地面那个深蓝色的身影张开双臂。
然后,他就落入了一个怀抱。
飞落不是坠落,而是抵达。
这种感觉是候鸟飞越千山万水,终于踏上温暖的归途;是朝圣者磕完最后一个长头,额头触上冰凉的佛脚;是一片在风中漂泊了太久的种子,终于找到了扎根的土地。
嗯,多吉雅接住了他。
稳稳地,牢牢地,像是早就等在那里,等了一辈子。
窦棠婴从他颈窝里抬起头。
阳光正好落在多吉雅脸上,把他的眉眼照得纤毫毕现。窦棠婴看见他眼眶泛红,看见他睫毛上有一点极细极细的水光,看见他紧抿的嘴唇在微微发抖。
他的心忽然软得一塌糊涂。
这双总是沉静如深潭的眸子里,此刻翻涌着太多太多的情绪——后怕、骄傲、庆幸、还有浓得化不开的爱意。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把窦棠婴更紧地搂进怀里,他要把这个胆大包天的人揉进骨头里、揉进血液里、揉进体内每一个细胞的记忆里。
人群的掌声和欢呼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孩子们跳起来,老人们摇着转经筒,年轻人口哨声此起彼伏。窦棠婴在众人簇拥下接受了上师的祝福!
小罗布站在人群最前面,双手拢在嘴边,用他那漏风的、换牙期特有的嗓音,大声喊着:“拉姆哥哥飞起来了!牧念接住拉姆哥哥了!拉姆哥哥是拉姆!”
窦棠婴听见“拉姆”,嘴角弯了起来。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其实也没有很久,但在记忆里已经变得像前世那么远——在雅拉香布雪山下的那个清晨。
彼时,他站在经幡柱下,仰头看着多吉雅爬上去挂经幡。他在风中回过头时阳光恰好落在他脸上,把他整个人镀成金色,像一尊从壁画里走下来的天人。
那时候窦棠婴想,这个人好高,好远,好亮。像天上的一颗星星,看得见,够不着。
所以当多吉雅从经幡柱上跳下来时,他鬼使神差地伸手去接。多吉雅比他高那么多、重那么多,他扑过去的时候自己都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他根本不可能把他接住,可他还是扑过去了,抱住了他。
而此刻,窦棠婴回忆后问道:
“吉雅,你知道仙女的故事吗?”
多吉雅记得:
“她误入凡间,爱上了她看见的第一个人。”
多吉雅的手轻轻按在他后脑勺上。
“我不是仙女,”窦棠婴继续说,“我不会爱上我看见的第一个人。”
多吉雅回答道:
“可是凡人会爱上他看见的第一位神明。”
你就是我的自在欢喜,我的无量功德。
窦棠婴的手指从他唇边滑到他的脸颊,停在那几颗淡淡的雀斑上。“仙女从天上跳下来,”他说,“她不是想看看凡间有多美。她是想看看,有没有人会接住她。”
多吉雅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然后呢?”他的声音沙哑。
“然后凡人接住了她。”窦棠婴说,“其实,接没接住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爱上了那个人。所以仙女就不想回天上了。”
多吉雅低下头,额头抵着窦棠婴的额头。而后他微微偏过头,在窦棠婴的唇角落下一个极轻极轻的吻。
任青从天空俯冲而下,在他们头顶盘旋,发出一声又一声嘹亮的鸣叫,像是要把这个消息告诉每一座雪山、每一条河流、每一朵正在盛开的邦锦梅朵。
小罗布在人群里跳着脚喊:“牧念亲拉姆哥哥了!!”
孩子们跟着起哄:“亲了!亲了!羞羞脸!!”
随后,多吉雅单手将他稳稳抱起!窦棠婴比任何人都要夺目,他值得所有人的仰望和称赞!
人群再次沸腾!
窦棠婴害羞地把头低下,鼻尖吻着爱人的头顶,耳朵烫得像要烧起来。
可他没有否认,在此刻还能撩拨爱人:
“你好香啊。”窦棠婴羞赧地说。
多吉雅掂了掂,窦棠婴猛地抬起头瞪他,眼眶还红着,泪痕还没干,却瞪得圆圆的,这只炸毛的小麻雀,对自己的体重多有敏感:“很重吗?!我才——”他想报出一个数字,又想起上次称体重时那个令人绝望的数值,声音一下子矮了下去,“……也没有很重。”
多吉雅笑了。
“哈哈哈哈哈哈!”
他手捧着的可是无价之宝。
不是他一惯的,淡淡的笑,是肆无忌惮、咧开嘴的开怀大笑。
笑声传到窦棠婴的耳朵里,像春天第一声惊雷,像雪山第一次融化。
窦棠婴看呆了。
他见过多吉雅很多种笑。
浅笑、微笑、苦笑、无奈的笑、宠溺的笑。
他从来没见过多吉雅这样笑——毫无保留的、明亮的、像太阳从雪山背后跃出来一样的笑。
不,他见过。
曾经他的少年,十六岁时,比任何人都要肆意张扬?
“你笑什么啊……”窦棠婴捧起他的脸,心里想要他永远仰望着他,声音却不自觉地软了下去。
“走吧,仙女。”多吉雅侧头轻吻他的掌心说,声音里还带着笑意的余韵,“我带你回家。”
他就这么被多吉雅单手抱回家。
回家路上,窦棠婴趴在他肩上,看着身后的经幡柱越来越远,看着人群越来越小,看着雪山在暮色中慢慢变成深蓝色。他把脸埋进多吉雅的颈窝,闭上眼睛。
风从耳边吹过,带着萨嘎达瓦节的桑烟和歌声。
“吉雅。”
“嗯?”
“你还没回答我。”
“回答什么?”
“你不是凡人,那你是什么?”
多吉雅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他继续往前走,步子不快不慢,稳稳的。
“我是,”他说,声音很低,低得像是只说给风听,“仙女的信徒。”
窦棠婴把脸埋得更深了。
他听见多吉雅的心跳,咚、咚、咚,像经筒转动的声音。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和那个节奏慢慢重合,变成同一个频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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