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吉雅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吻了他。


    不急切,不粗暴,只是轻轻地、慢慢地碰触,像初次尝到蜜糖的孩子,小心翼翼地品味那份甜。


    窦棠婴闭上眼睛,感觉自己的心跳和夜风、和溪流、和这个吻融为一体。


    远处,城市依然灯火辉煌。近处,公园深处偶尔传来几声虫鸣。


    他们吻了很久,久到仿佛要把这一个月的思念、担忧、恐惧和期盼,都融进这个吻里。


    当他们终于分开时,窦棠婴的脸红得像被一整瓶红酒浸润。


    “够到了吗?”他轻声问。


    多吉雅看着他,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还没有。”他说。


    然后,他再次低头。


    月亮在云层后面时隐时现,像害羞的少女。城市的光芒在夜空中铺开一层薄薄的纱。


    他们坐在公园的长椅上,像两个普通的恋人,在深夜的静谧里,分享一个又一个吻。


    远处,最后一个夜跑的人从他们身边经过,瞥了一眼,然后默默加快了脚步。


    凌晨两点,他们终于起身,走出公园,沿着河岸慢慢往回走。


    溪流在夜色中泛着微光,像一条银色的绸带蜿蜒向前。两岸的路灯在水面投下橘黄色的倒影,被水流拉长、揉碎、又拼合。


    “你想不想下去看看?”窦棠婴忽然停下脚步,指着河岸边一处浅滩。


    多吉雅顺着他的手指看去,那里长着一丛丛低矮的植物,在路灯下影影绰绰。


    “那是什么?”窦棠婴已经蹲了下去,拨开草丛,借着手机的灯光仔细看,“这个叶子……是薄荷吗?”


    多吉雅也蹲下来,凑近看了看,然后摇头:“不是薄荷,是活血丹。也是一种草药,可以消炎止痛。”


    “你什么都知道。”窦棠婴笑着说。


    “也不是。”多吉雅伸手轻轻摘下一片叶子,放在鼻尖闻了闻,“只是小时候在书里看见过,那书专门讲南方植物的。”


    他把叶子递给窦棠婴:“你闻闻,有淡淡的清凉味,但没有薄荷那么冲。”


    窦棠婴接过来,放在鼻尖嗅了嗅。确实,一股清浅的、带着泥土气息的草木香,不像薄荷那样霸道,却更悠长。


    “南方真好。”多吉雅忽然说。


    “嗯?”


    “这么多植物,一年四季都绿着。”他环顾四周,河岸边的草丛里,还开着几朵不知名的白色小花,在夜色中安静地绽放,“在西藏,很多地方一年有大半年是枯黄的。”


    “那你喜欢南方吗?”窦棠婴问。


    多吉雅看着他,路灯的光落在他眼睛里,亮晶晶的。


    “喜欢啊。”他说,“因为有你在。”


    窦棠婴的脸又红了,幸好夜色遮住了大半。他低下头,假装在认真研究那丛活血丹,手指却不自觉地揪下一小片叶子,在指尖捻着。


    “以前,”他开口,声音很轻,“初中那会儿,我特别喜欢拉着你逛学校后面的那条小巷。”


    “记得。”多吉雅说,“你总是指着墙角的野草问我叫什么。”


    “因为你每次真的都会认真地解答我胡搅蛮缠的问题。”窦棠婴笑了,“明明我只是想找个借口跟你多待一会儿。”


    多吉雅没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


    两人在河岸边坐了很久。水声潺潺,夜风微凉,偶尔有鱼跃出水面,“啪”地一声又落回去。


    窦棠婴把头靠在多吉雅肩上,看着河对岸的灯火,忽然说:


    “吉雅,你说,我们现在这样,像不像在做梦?”


    “不像。”多吉雅说。


    “为什么?”


    “因为梦没有这么清晰。”他低头看着靠在自己肩上的那颗毛茸茸的脑袋,“我能闻到你头发上的洗发水味道,能感觉到你靠在我肩膀上的重量,能听到你的心跳。”


    “你能听到我的心跳?”窦棠婴抬起头,眼睛瞪得圆圆的。


    “嗯。”多吉雅把手轻轻覆在他胸口,“在这里。”


    窦棠婴的耳根瞬间烧起来。


    “你……你把手拿开!”他打掉多吉雅的手,然后自己又忍不住笑了,“你这个呆子,怎么什么话都说得出口。”


    “是你教我的。”多吉雅一本正经地说,“你说过,喜欢就要说出来。”


    “我什么时候说过!”


    “在车上。学汉字的时候。”


    窦棠婴愣了一秒,然后想起那个午后,在G562国道上,他教多吉雅写“喜欢”两个字,顺便说了那句“看见飞鸟,我心如鼓,亦乐亦舞”。


    他羞赦地把脸埋进手掌里。而自己此刻的心跳宛若有万千飞鸟挥翅舞动。


    “我以后再也不要教你汉字了!”


    多吉雅笑了,笑声低沉而愉悦。


    窦棠婴从指缝里偷偷看他,月光下,他的笑容干净而明亮,像十六岁时在走廊上背起他的那个少年。


    时间过去了八年,他们走过了山川湖海,经历了生死离别,遭遇了舆论风暴,却还是能这样并肩坐在河岸边,像两个逃课的学生,说着傻话,吹着夜风。


    “吉雅。”


    “嗯?”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当年你没有来南城交流,我们还会不会认识?”


    多吉雅不假思索,坚定地说道:“会。”


    “为什么?”


    “因为你是樾棠。”他说,“如果有个平行时空,我依旧会因为你是你,而爱上你。你永远吸引着我。只是,那时先爱上你的人是我。”


    窦棠婴看着他,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肉麻话了?”他声音有些哑。


    “跟你学的。”多吉雅说。


    窦棠婴没忍住,笑了出来,笑着笑着,眼泪也跟着下来了。


    “你怎么又哭了。”多吉雅伸手擦去他眼角的泪,指腹温热而粗糙。


    “我高兴。”窦棠婴吸了吸鼻子,“我太高兴了,高兴到想哭。”


    “啊!我知道了。”


    “知道什么?”


    “喜极而泣,对吧?”


    “哈哈哈哈哈!对!”


    多吉雅把他揽进怀里,“我在这儿,哪也不去了。”


    窦棠婴把脸埋在他胸口,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


    咚、咚、咚。


    像擂鼓,像雪崩,像他第一次站在舞台上时,那震耳欲聋的掌声。


    凌晨三点,他们终于起身往回走。


    街道空旷,偶尔有一辆出租车驶过,溅起路面上薄薄的水光。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一个完整的形状。


    “我们走回去吧。”窦棠婴说,“我想多走一会儿。”


    “好。”


    他们沿着河岸走了大约四十分钟,才回到公寓楼下。电梯里,窦棠婴靠在角落,看着多吉雅按楼层的手指。


    骨节分明,指甲修得整整齐齐,虎口处有一层薄茧。


    “看什么?”多吉雅按下关门键,转过头。


    “看你。”窦棠婴拉过他的手说,“你可爱。”


    他早就看见他耳朵上那个龙猫,可爱死了。


    多吉雅没说话,但嘴角微微上扬。


    电梯门打开,两人正激吻着。窦棠婴在男人的拥吻里胡乱地掏出钥匙开门,玄关的感应灯亮起,照亮了满墙的绿植。


    那是窦棠婴搬进这间公寓后,一盆一盆养起来的。龟背竹、鹿角蕨、春羽、蔓绿绒……它们沿着整面墙攀爬、垂落、舒展,像一个小小的室内森林。


    窦棠婴还来不及把钥匙放回去,整个人就被人从背后抱住。


    多吉雅的手臂环过他的腰,将他整个人拢进怀里。动作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脸埋在他颈侧,灼热的呼吸打在皮肤上,激起一层细密的颤栗。


    “吉雅……”窦棠婴的声音有些发抖。


    “我想你了。”多吉雅的声音低沉而闷,像从胸腔里碾压出来的,“很想很想。”


    窦棠婴转过身,双手捧住他的脸,在昏暗的灯光下,看着他的眼睛。


    “我也是。”他说,“每天都在想,每时每刻。”


    多吉雅低下头,吻住了他。


    这一次不像公园里那样轻柔克制,而是带着压抑许久的渴望和占有欲。


    窦棠婴被他的力道推得后退两步,后背抵上玄关的墙壁。冰凉的大理石透过衣料传来寒意,却被身前滚烫的体温迅速驱散。


    他就不是内敛拘束的人,放荡得很。


    多吉雅没有说话,只是将他一把抱起。窦棠婴的双腿本能地缠上他的腰,双手紧紧搂着他的脖子。


    客厅没有开灯,只有窗外的城市霓虹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暧昧的光斑。


    多吉雅将他放在植物柜上,却没有进一步动作。他只是撑着身体,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怎么了?”窦棠婴伸手碰了碰他的脸。


    多吉雅没说话,只是低下头,用嘴唇轻轻碰了碰他的眉心,然后是鼻尖,然后是人中,最后是唇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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