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吉雅欣喜极了。
所以,多吉雅现在正准备成人高考中。
这个曾经几乎与世隔绝的“莲花孤岛”,在经历尼泊尔大地震的创痛后,正缓缓新生。
这里有些孩子的父母常年在尼泊尔边境往来,最先学会的甚至是尼泊尔语。语言是纽带,音乐也是。
于是,窦棠婴买了一台钢琴长途跋涉来到了这里。
多吉雅的家就在陈塘镇以北,村庄与巍峨的希夏邦马峰无言对望。村庄之上,岗日托嘎寺静静矗立,偶尔两人会散步来到那座寺庙去看看。
这里或许是全世界海拔最高的自然聚落。公路只修到山脚,剩下的是陡峭的、需要虔诚徒步的天路。这台钢琴的到来,曾是一场惊动四方的“迁徙”,是无数肩膀与绳索完成的奇迹。
它如今成了村子的心脏,而窦棠婴是让它歌唱的人。
晚上村子里停电了。
不是科考团造成的,而是山上老化的变压器终于不堪重负。抢修队要明早才能从几十公里外的村子赶过来。
今天是游宇光团队离开前的最后一晚。
在离村子不远的山谷里,海拔2000米氧气充足,气温不行。他们早早地就升起篝火取暖。
“老天爷存心不让我们干活。”游宇光蹲在帐篷门口冷得直哆嗦,对着黑屏的笔记本电脑哀嚎,他们就要离开了,他正写报告准备发给上级团队。傅克白好像会魔法一般从他的包里掏出了瓶保温的咖啡。游宇光惊喜道:“没有你我可怎么办啊白白..”
傅克白表面虽然依旧死人脸,但多吉雅看见了他转过头时不熟练但松弛下来的神情。
游宇光喝了咖啡后变得平静。他从后备箱摸出一盏旧马灯,点亮,挂在帐篷撑杆上。微弱的暖光映出他的侧脸,眼窝看上去比白天深些,眼神却比白天更加单纯天真。
他像孜孜不倦的学童,痴迷着天上的每一颗星星。在游宇光那里,多吉雅得知了如果在宇宙中迷路,他应该怎么回家的教学,只需向宇宙飞船填入地址,把自己像个快递包裹一般邮寄回家。
“宇宙·可观测宇宙·拉尼亚凯亚超星系团·室女座星系团·本星系群·银河系·猎户臂·古尔德带·本地泡·本<a href=tuijian/xingjiwen/ target=_blank >星际</a>云·奥尔特云·太阳系第三行星·地球。”
“记住了,一定是银河系第三旋臂。”这就是为什么多吉雅觉得他很单纯天真的原因。他像童话让人觉得世界很单纯。
而他身后总有一个人为他举着灯,这时候的游宇光就会推开傅克白说道:
“做天文的人,最不怕黑。”他说,“黑才是常态。”
科考团在镇外空地上生起篝火。就在这时,山坡上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是村里的孩子们,为首的才让举着一盏酥油灯,橙黄的火苗在风里摇摇欲坠。白珍抱着干牛粪,最小的男孩拎着铜壶,里面是热腾腾的甜茶。
“游老师!”才让像只小土拨鼠,跑得气喘吁吁,袍子都跑歪了,“窦老师说你们没电了,让我们来送灯!”
游宇光怔住。
他看着这群海拔最高的小信使,看着他们冻红的脸颊和发亮的眼睛,喉头滚动了一下,什么也没说,只是侧身让出帐篷口:
“进来,外面风大。”
镇上的人也三三两两聚过来,有人带了糌粑和酥油茶,有人抱着六弦琴。火光照亮一张张面孔,高原红,眼窝深,笑起来眼角的纹路像经幡被风揉皱的边。
大家围在一起就不怎么冷了。
多吉雅坐在人群边缘,忽然有个人遮住了他的眼睛。“猜猜我是谁~”话刚说完,窦棠婴眼前眩晕一瞬,他被多吉雅拦腰抱入怀中,坐在他的大腿上不顾旁人。
“怎么走这么远来?累不累?”多吉雅揉着他的小腿,关心道。窦棠婴像小猫一样蹭了蹭他,“累死了,可是一想到我来见我的亲亲,我就一身是劲。”
游宇光不知什么时候坐到他们两个旁边。他没看他们,只看着火。
“你们怎么会这么好?快告诉我怎么才能拥有一个超爱我的对象?”窦棠婴和多吉雅相视一眼心里想的——我怎么会有一个这么好的对象?
多吉雅也注意到了傅克白的情绪,他这张死人脸上为数不多的起伏都是因为游宇光,可是游宇光始终都把他当做金鱼一般,让他在自己的鱼缸里生活却始终无视他的呼吸。
“你很懂星空吗?”多吉雅问。
“你每天都看见它们,都会知道它们叫什么、有多远、会不会死吗?”
游宇光昂了一声,却又沉默了很久。
“我阿妈说过,”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人死了会变成星星。后来我阿爸也死了。我每天晚上抬头,觉得哪一颗都是他们,哪一颗都不是。”
游宇光没接话。而傅克白从口袋里摸出一支压扁的烟,没点,只是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
“可后来我知道了,属于自己的那颗星星他始终都在天上,等待着你发现它在守护你,他或许还在光年外前来的路上,也或许已在你的世界等待你发现他的光芒。游老师,你的星星一定同样光彩夺目,只是你别只顾远眺宇宙而忘了眼前的星光。”多吉雅看着那道在黑暗中举着手灯的身影他一直都守在游宇光的帐篷边,不远不近。
游宇光没有理解到多吉雅的意思只说:
“……观测站如果可以在这里建成,”他过了很久才说,“之后就会有人来这里工作。一年、两年、五年。他们会在这里看星星、吃饭、睡觉、想家。会有更多人替你看这片天陪你仰望星空。”
游宇光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设备明天就能修好。今晚停电熬熬就过去了!我可以的!”
傅克白看他往回走,就把烟收了起来。但游宇光走了两步,忽然回头看向窦棠婴:“樾老师,那把琴你会弹吗?”
窦棠婴没答,但他的手已经从琴箱表面滑到了琴弦上。
“嗯...刚学会的。”他在这里也没闲着,这些天都在民歌采风,在一个老人手上学会了碧汪琴。
第一声拨弦,是陈塘孩子都认识的调子,是传了好几代人的牧歌,吉雅也会,拨弦一响,镇上的老人跟着哼起来,小孩踩着拍子在月光下起身,银饰在火光间点点成星屑。
还有一把,有人递给了游宇光,游宇光也是自来熟,他不会也要拨弄几下,琴弦一撩就立马发出一声跑调似委屈的嗡鸣,惹得大家哈哈大笑,游宇光的笑颜在篝火间时隐时现,傅克白却连他的睫毛都看着格外认真。
篝火一圈,大家操着不同语言可以说牛头不对马嘴,但窦棠婴只要碰酒就和翻译器一般可以精确掌握各类方言,毕竟只是喝酒谁管你说什么,只要能喝得痛快就行,多吉雅垂下眼,实在受不了窦棠婴这个外向奔放的酒性,可他从不会拘着他,毕竟还有自己在,可以带他回家就行。
而且看见他高兴,多吉雅的嘴角就会不自觉扬起来,这样就够了。
窦棠婴早就看出傅克白对游宇光的情感,他将他拉到游宇光的身旁坐下,和他们一块喝酒。傅克白是个很高冷的人,甚至有些不近人情,但游宇光眸光一瞥他就老老实实坐了下来。
“和我喝酒你就这么不乐意吗?”游宇光背对着他,看他这样反而是他开始生闷气。
傅克白一顿,似乎为了证明,他连着喝了三杯。
就在这时,不知谁先抬头,“啊”地轻呼一声。
所有人仰起脸。
夜空中,就在他们头顶正上方,一道红色的光柱毫无预兆地刺破墨蓝的天幕,向上、向上、再向上,不是坠落的火,是升腾的红色魂魄。它像一根被神明遗忘在凡间的红线,被风猛地拽向宇宙深处,瞬息之间消散成几缕暗红色的、如丝绒般的辉光。
“红色精灵。”游宇光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很轻,像怕惊走这短暂的神迹。
窦棠婴听不懂这个名词。
他只看见眼前这道道红,从无到有,从有到无,短暂得如梦幻,深深烙进他视网膜。
此刻这道光,忽然出现照亮一切,然后消失,但你知道它存在过。
你知道你会一直记得它。
窦棠婴对着天空拍了一张。
放下手机后,窦棠婴看见此刻火光映着一张张被高原紫外线晒黑的脸。没有乐器,有人就用保温杯敲出节奏,不知谁起了头,唱起一首老得掉牙的藏语民歌,调子悠长,像山风穿过经幡。
游宇光靠在设备箱上,仰望这抹红色的星光。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第一次登上天文台的时候。那时,在天文台守一夜是非常的无聊的一片天空,那天能见度不差但就是什么也没看见。
那时他还是刚毕业的学生,意气风发,以为天文台就是征服星空的开始。后来他明白,这只是开始,真正的征途是等待——等一束光,跨过几十亿年,落入镜头,落入他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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