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看看你。”


    “看我?我有什么好看的。”


    “你好像也有执念?是什么?”


    周越杨一边穿起外衣…一边在想她说什么胡话?她来到她身边,也坐在病床上。


    “执念是生老病死不同阶段的具象化表现。”


    她们面前好大一轮月亮,海拔高的地方也不是一无是处。周越杨从小就是一个很怪的人,可她觉得自己很乖,但所有人都觉得她是怪人,因为她太乖了。像个按部就班的低端机器人,家长说什么她就输入口令般去做,听话懂事地去做事是她觉得一件很好玩的事。她觉得当机器人很棒,脑子空空地不会去想很多事…


    这么看来自己的思想真是从小超前,现在大家说的躺平她从小就在做。


    只是…那一场车祸让她看到了别样的有趣。有个姐姐为了救一只狗被车碾死了,一只狗诶…她就站在雨夜下的红绿灯旁,看着十字路口大雨倾盆下被冲刷的骨头,洁白!那一节尺骨洁白得刺眼!那一瞬间,她仿佛明白了白色为什么是纯洁的颜色,她第一次满心欢喜地解刨大体老师时,她却失望了好久…不是她当年看到那种惊艳的洁白。这是她第一次反抗家里人的结果——骨头是乳白色的…乳白色…而不是纯白。


    不是犹如天使下凡的白。


    而只是乳白,物质的白。


    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的目标换了,她要寻找纯洁干净的灵魂,恰逢研究所标本骨骼坏了,需要一副新的大体老师,于是她接下了这个任务,在别人看来是个很轻松的活儿,她却找了三年…世界第三极,这个世界上最后一片净土,应该可以满足她的愿望吧?


    被雪山纯粹浸染的纯洁之人,应该就在这儿了吧…只可惜也没有,她要的很纯粹,就是白色…为什么为什么就是没有白色!为什么为什么再也看不见当年那一点令人心疼好像呼吸就要停下快要死掉的白!!


    “相较于你的,我的顶多算梦想。”


    央金摩挲着自己手背的针管,若有所思道:


    “是啊,天底下善良的人很多,纯洁的人也很多,你想找到的人一定是全世界里最好的那个。”


    周越杨想过,她就算每天见一万个人都要花费两千年的时间,“两千年。”


    “我要用两千年的时间才能找到那个人,如果是你,你会继续下去吗?”


    央金向她提了一个要求,载着她再去寺庙转转。现在想来,那一夜应该就是央金的回光返照吧?


    她一下就拔掉了针头,那一夜她们一起转了未完成的寺庙,对着寺庙吹下了那一口不甘屈服的气。


    周越杨开口:


    “窦棠婴”


    而脑海中还在播放央金的生前:央金笑着说‘其实,你要找的干净的肉|体骨头是向往那种人吧?’


    “谢谢。”


    ‘是梦想中的你自己吧?幸福的美好的纯粹的你。’


    “谢谢你站在我这边。”窦棠婴撇开头,他不是站在周越杨这边,而是在帮央金。


    ‘我祝福你,你会是这样的人。如果不是,我也祝福你,成为这样的人。’脑海中央金的模样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那一夜,央金在生命最后的时光里,用尽力气也要看月光,坐在月光下的她面容呈现出一种超越病痛的、近乎透明的宁静。


    那一夜,她们谈论执念与梦想,谈论需要两千年的光阴的追寻与一刹那的领悟。


    那一夜,她说自己寻找的骨头,也许与肉|体的极致无关,而是灵魂未被红尘垢染的本来面目,是她内心对纯粹与美好的投射。


    那一夜,央金并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在黑夜下她给她推轮椅时,念了一路的经文,她说这是她最后一次念诵经文,她祈愿世界和平,爱与自由同在。


    那一夜,她成了她在世间最后的朋友。


    周越杨打开了裹尸袋再最后看她新朋友一眼,车厢里没有腐烂味道,没有消毒水味道,来之前她作为专业人员,已经帮她全身清理过了…


    永远干干净净的央金。


    窦棠婴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凝视死亡。他以为自己会恐惧颤栗,可当看到央金宛如陷入深眠的安宁面容时,一种深沉的平静裹挟着悲伤,淹没了他。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闷痛在指缝间陡然炸开。


    这双曾经默默凝望注视自己的眼睛再也不会睁开了…


    这一刻,窦棠婴才恍然大悟她为什么会那样小心翼翼地注视自己……


    守护着转瞬即逝的幸福,一定很辛苦吧…


    眼泪就这么毫无征兆地砸在了塑料上。


    车窗外,青藏高原见证了这场微小而惊心动魄的逃亡,以及承受住了其中无法言说的、生命的全部重量。


    如果可以,他会回到那天夜里,和她说“你好,我是樾棠,谢谢你喜欢我的歌。也谢谢你让一片贫瘠腐朽的平野轰然出一座雪山矗立。”


    他轻轻吸了口气,一段旋律自然而然地,从他干涩的喉咙里流淌出来。


    不是站在舞台上光彩夺目的樾棠高超的炫技,这个声音里充满着缺氧和情绪而磕绊、走调和啜泣,不成曲调:


    “小孩,你看啊天上有云,地上有风,


    小孩,你看啊天上有太阳,地上有草场,


    风催云走日头下,妈妈在身边小孩悠悠自在,


    去在抬头望天空啊,会好,会自由的,


    生命应该在那里好自由,长风吹向哪,云朵飘向哪,心就在哪自由啊,


    去伸出双手,去踮起脚尖,拥抱它说天空是海,是大地吧


    小孩啊,远方再远,旷野再无边


    长风尽处是花香,云雾散尽是人间


    来看看人间,人间好圆满,


    天空会看尽人间,人间也是天空的天空”


    人间好圆满,人间好圆满……她这么喜欢这首歌……


    其实对于窦棠婴自己来说,这首歌不是在讲自由,也不是在歌颂人间,更不是美好的那种歌曲……反而,当时的自己已经有了生命意识崩溃的苗头,他一直一直一直在向自己自救,他一直一直一直在告诉自己——


    人间很好啊,人间很美好。


    你可不可以不要去死……


    你可不可以再看一看这人间……


    你可不可以多一点这样或那样活下去的念头……


    去看看人间,人间好圆满。


    而央金,她真的把这首歌当作了慰藉自己枯竭生命的源泉,她是真的真的觉得人间很美好……


    她因为爱着这人间,继而爱这首歌,


    因为爱着这首歌,继而她对樾棠有着朦胧的寄托。


    这一刻,车上只有窦棠婴歌声,艰涩的发音可以说比跑调还令人痛苦,可是痛苦的不是耳朵,而是心,是再也见不到,是永远失去的,无法再重来一次的心。


    他作为一个普通人在面对死亡时送上了自己最朴素、最直接的抚慰与送别。


    窦棠婴看着周越杨把央金的心留在了拉萨河畔,火化后她就带她走了。


    窦棠婴问她们去哪,


    周越杨说机场。


    他们在拉萨告别,一想起她们温柔的眼眸,窦棠婴觉得自己在看待死亡时学会了面对。


    “你说我们还会再见面吗?”


    “会的。”周越杨说道


    “有朝一日,我会带着央金去看你的演唱会。”


    窦棠婴顿时湿了眼眶。


    “记得给我们留两个好位置。”


    周越杨背着骨灰坛挥手再见。


    永别是一座山不再拥有春色后,它依旧矗立。


    第71章 信徒的南方


    窦棠婴独自坐在病床上,窗外的拉萨夜色渐沉。


    绵绵的情绪缭绕他,睡不着,睡不着……


    输液管里的液体一滴,一滴,缓慢得让人心慌。


    明天清晨,他就要离开这片土地了。


    有舍不得,又有了期待…


    舍不得多吉雅…


    这个念头像一根细针,反复刺扎着窦棠婴的心。


    多吉雅会不会在他离开后,就回到顿珠上师身边,回到那种晨钟暮鼓、诵经转山的平静生活里去?


    还是……如他所愿开始跟他们一起去完成新的科考?


    他们根本没有……一起商量过未来。这么想想,意外总比未来来得更快。


    啊…如自己所愿吗?窦棠婴冷冷地笑了。


    或者,他愿不愿意跟自己走?


    这个问题刚冒出来,窦棠婴就自己掐断了。


    去了内地,多吉雅能做什么?都市里没有任青可以盘旋的天空,没有随风诵念的经幡,没有他熟悉的、用脚步丈量过千万遍的山川。那里只有高楼、车流、和他窦棠婴自己也不能完全掌控的名利场。


    如果……如果自己没有生这场病就好了。


    这个念头最是诛心。


    如果耳朵没事,身体无恙,他就能以平等的、完整的姿态站在多吉雅面前。可是如果耳朵没事,他还会来这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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