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下意识地,看向了多吉雅。
令他意外的是,多吉雅脸上没有他预想中的任何激烈情绪——没有不舍他的挽留,也没有决绝分离的淡漠,甚至他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关于分别。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是一种近乎禅定的平静与接受。
他在等待,等待窦棠婴自己的决定。
然后再决定自己的决定。
“你会做手术的,对吧?”徐朝来忽然从阴影里向前一步,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穿透性的力量。
所有人都在心疼窦棠婴,
除了窦棠婴自己。
除了自己...
这个念头像一把钥匙,忽然打开了窦棠婴心中某个被封存的角落。
是的,他差点忘了自己,或者说,他把自己搁置出了人生之外。
可是,手术?未知的风险,漫长的、可能毫无效果的康复以及离开这片刚刚让他产生某种“活着”的实感的土地,与多吉雅分别...
他低头,看着自己插着针管的手。手背上因为反复输液而一片青紫。他端起床边多吉雅刚刚倒好的热水。他以为自己冷静的,结果杯中的水面漾开一圈圈小而密的涟漪,他的手在颤抖。
灵魂在看似平静的肉体下,始终不会止息自己细微的、源自深处的震颤和嘶吼。
夜深了。
暴雨早已停歇,拉萨的夜空被洗刷得异常干净,星光疏朗,远处的布达拉宫在夜色中只剩下一个庄严静默的剪影。
病房里只剩下窦棠婴和多吉雅以及各种仪器发出规律的、低微的滴答声和氧气管道汩汩地输送着气体的声音。
窦棠婴毫无睡意。手术后遗的虚弱、听力障碍带来的孤立感,以及对未来的巨大茫然,像藤蔓缠绕着他。
“吉雅,”他望着窗外布达拉宫的影子,声音轻得像叹息,“你说……我要做手术吗?”
他舍不得这里和这里的他,可他又舍不得放弃人生…
这是一个没有答案的问题,他只是需要说出来。
多吉雅没有立刻回答。他坐在他的左边,也望着同样的方向。月光洒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镀上一层柔和的银边。
“我阿妈生前,”他缓缓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平稳,“也问过我一个类似的问题。”
窦棠婴迟缓了一秒然后转过头看他。很认真地凝视他的嘴唇…
“那时候,阿爸刚走半年。”多吉雅的目光变得悠远,仿佛穿透了时空,“我被岗巴老师带在身边学习照顾,阿妈把自己关在家里,谁也不见。她用了半年时间,进行一种近乎自我折磨的封闭式训练。”
“然后有一天,她突然给我打电话。我们像往常一样,聊了些琐事,大概只有三分钟。就在要挂电话的时候,她忽然问我:‘吉雅,你说,我要不要去攀爬珠穆朗玛峰,到七千米的地方?’”
“我当时愣住了。”多吉雅微微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有些怀念,也有些复杂,“我知道她经历了怎样的内心挣扎,才问出这个问题;我更知道她内心的所有挣扎都只是因为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我存在。我本能地想反对,想告诉她她的身体根本无法带着她的意志攀登至7000米的地方,我想告诉她这很危险,我想用世界上所有最危言耸听的话让她留下。”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窦棠婴以为他说完了。
可如果现在能让多吉雅回到那个时候,
“窦棠婴..”
他想,他还是会对阿妈说,
多吉雅重新开口,每个字都说得又慢又重,
他转过头,目光如最纯净的雪山湖泊,深深望进窦棠婴不安的眼底。
‘人生无论怎么走都是自己的,我会祝福你每一个选择。不是因为你是我的阿妈,而是因为你是一个独立且自由的人。’
“人生无论怎么走都是自己的,我会祝福你每一个选择。不是因为你对我最重要,而是因为首先你是一个独立且自由的人。”
这句话也是他对窦棠婴的回答。
他会尊重窦棠婴的一切决定。
病房里安静得只剩下呼吸声。多吉雅的话,像一颗石头,投入窦棠婴翻腾的心海,带来了温暖的、坚定的安定感。
然后,多吉雅轻轻起身,双手撑在窦棠婴的枕头两侧,俯下身,形成了一个温柔而稳固的包围。他背对着窗外的布达拉宫,于是神圣的剪影便成了他的背景。
“窦棠婴,无论未来怎么样,我们一起走下去。”
这不是情话,胜似情话。
窦棠婴的视线瞬间模糊了。他眨了眨眼,想把那湿意憋回去,却感到一滴温热的液体,不受控制地从眼角滑落,没入鬓角。
就在这情绪几乎决堤的瞬间——
床头柜上屏幕碎裂、沾着污渍的手机突然嗡嗡地屏幕亮起,显示着一个陌生的西藏本地号码。
窦棠婴吸了吸鼻子,伸手想去拿手机,但手臂无力。多吉雅帮他拿了过来,递到他耳边。
窦棠婴用还能勉强听到一点的左耳接起。
“你好……?”
电话那头传来的是一个压抑着沉默..窦棠婴还以为是自己听不见了:
“你可以说话大声点。”
然后电话那头,说出“我是周越杨。”
多吉雅看出,
窦棠婴在听见电话那头的消息后,气氛在病房昏暗的光线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灰白。
他还听着电话...
而另一只手已去拔掉了手背上的输液针头。
针头带着一小段软管被暴力拔出,手背上的留置针创口处鲜红的血珠瞬间涌出,沿着他苍白手背的骨节和青色血管流下,一滴、一滴,流在了洁白的床单上洇开一小团刺目的红。
多吉雅反应极快,立刻伸手用力按住他出血的手背,同时另一只手紧紧环抱住他哀伤的身体。
“喂你好。”
多吉雅夺过窦棠婴的电话..
此时的窦棠婴,仿佛被瞬间抽走了所有灵魂。他任由多吉雅抱着,瞳孔扩散的‘冷静’,身体里充满了巨大的、近乎空洞的悲伤。
还有一种预知痛苦来临而真的来临时的无能为力。
他体会过了,
嬢嬢去世的时候,
他就体会过了。
他知道她会走
可他不知道即使做好了心理准备,心还是会这么痛。
不仅仅是悲伤...
“再见。”
无论电话时,还是电话后,
多吉雅都紧握着窦棠婴的手,拇指摁压在他的伤口上,另一手将他整个人揽进怀里,用体温和力量去融化他身体里散发出的那股冰冷的、绝望的气息。
总是让人哀叹的命运啊..
他能感觉到,怀里的人正在一点点碎掉。
时间像是凝固了。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秒,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
窦棠婴终于极其缓慢地、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他将额头抵在多吉雅坚实温热的肩窝里,像一个在暴风雪中迷路终于找到庇护所的孩子。
然后,多吉雅听见他用了几乎全部力气,才从干涩的喉咙里,挤出几个破碎的、带着血腥气的气音:
“多吉雅……”
那声音轻得像羽毛,却重得像是砸在多吉雅的心上。
他顿了顿,更深的绝望漫上来,将他最后一丝力气也抽走。
“央金……去了。”
第70章 小麻雀与央金
清晨,
窦棠婴趁多吉雅给他去买早餐,病房没有人时候,取了车钥匙偷偷摸摸跑出了医院…
短短一条从病房到停车场的路就让失去绝大部分听力的他对这个世界不安。
但他要去见央金,这点令他无畏。
呼呼……
他一到车旁就看见主驾上躺着一人…
不必多看,窦棠婴都知道是谁。这人说是买早餐,结果在这蹲他呢!
窦棠婴打开车门:“起开。”
假寐的多吉雅睁开眼睛,起身细细端详他的眼睛,试图分辨这里面是不怕死的鲁莽,还是真的一往无前的勇敢。
窦棠婴抬起手,捂住了他的双眼——并非心虚,是心跳得太慌,当它与呼吸绞在一起时,让耳朵阵阵发窒。
总的来说,多吉雅有让他自我崩坏的能力。
“你去哪?”
多吉雅的世界沉入一片温热的黑暗,掌心的纹路在他眼前延展,深的像雅鲁藏布江的峡谷,浅的如冈底斯山脊的薄雪。
“你要睡就回酒店睡,在人家车上干嘛?”
“我在等你。”
“等我干什么?你走开。”小麻雀的嘴愈发不饶人。
多吉雅轻轻叹了口气,“你想去哪?”
“我就出去走走…”窦棠婴担心他们出于对自己身体的担心不允许他去见央金最后一面。
“你要去见央金?”
他就像自己肚子里的蛔虫,一点小心思都被他吃得透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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