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佳木央歌声中那种与呼吸韵律浑然天成的自由,深深打动了他。


    佳木央弹起六弦琴,引导他唱和。琴声淙淙,歌声飞扬,窦棠婴渐渐哼唱起来。


    这一刻,他想起嘉措奶奶布满皱纹却无比明亮的眼睛,想起那句“再多看一眼吧”。


    嘴巴对着奔腾的年楚河,窦棠婴情不自禁地打开喉咙,让声音融入风中。


    佳木央也随之弹琴起舞,脚法变化多幻,绕着他旋转,将家乡的喜悦与祝福,跳给这位远方的客人。窦棠婴起初羞涩,后来也染上了这份欢快。他很喜欢这首曲子的调子,反复唱了好几遍还是余音缭绕。


    “这曲子真好听!歌词是什么意思?”他喘息着问。


    佳木央停下舞步,笑着说道:“是呀,它很动听。这首曲子出自《曲拉多吉》,歌词大意是……


    ‘多吉在美丽的家乡出家为僧,


    将洁白哈达献给菩萨。’”


    风声,江涛声,琴弦余音……世界的声音在窦棠婴耳中骤然退去。


    他的笑容凝固在脸上,血色一点点褪尽。


    轰的一下脑子一片空白。


    佳木央察觉他神色剧变,担忧道“你怎么了?”


    紧接着脑海中灌入每一帧过往——


    昨夜多吉雅望向远山时眼中的向往,


    方才讲经院里沉静似水的画面,


    每一次日出,他的念诵不绝…


    一切的一切与这句歌词轰然重叠,似最冰冷的谶言,狠狠刺入窦棠婴的心脏。


    ‘你知道,害怕吗?’


    多吉雅昨夜的话,此刻像惊雷般在脑海中炸响。


    他害怕。


    他害怕。


    他害怕这并非戏言,害怕他的向往终成现实,害怕多吉雅某日会洗净红尘,披上那袭刺目的绛红,将窦棠婴一个人留在俗世此岸。


    他害怕自己又是孤单一个人。


    前所未有的恐惧攥紧了他的肉骨心脏——窦棠婴害怕多吉雅终将抛下这红尘浊世,转身踏入那一片他无法跟随的净土。


    “对不起!我有事要先走一步!!!”窦棠婴仓促地丢下一句,佳木央看着这位一面之缘的旅人似有什么感召一般走了,她在后面告别:


    “再见啦怒雀,扎西德勒。”


    在她的家乡怒雀是南方人的意思,一面之缘的旅人,我祝你旅途愉快。


    窦棠婴撞开人群,疯了般往回跑。他疯狂地寻找,穿过转经道,掠过展佛台,跑过玛尼堆……


    徐朝来在人群中看见了他,伸手想拦:“棠婴!”徐朝来的声音传来,带着急切。


    窦棠婴却像没听见,从他身边一阵风似的擦过。徐朝来伸出的手,只触到一片冰冷的空气。他望着那决绝的背影,最终只是低声自语,仿佛告别:“棠婴,羌塘发生急事,我和老师得先回去处理,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那边看看?……再见,小叔。”


    在四千米海拔剧烈奔跑无异于折磨,但窦棠婴顾不上肺部的灼痛和嗡鸣的耳朵。当他终于气喘吁吁地冲回寺庙门口,晚霞已将整座城市染成恢弘的鎏金色。


    “窦棠婴?”


    多吉雅的声音响起。他在门口等了许久,终于看见他的小鸟从绚烂的霞光与纷乱的人潮中,跌跌撞撞地“飞”了回来,脸上毫无血色,只有眼眶通红,盛满了惊惶未定的泪。


    “多吉雅!”


    窦棠婴扑进他怀里,用尽全身力气抱住,双臂勒得死紧,仿佛这样就能将他永远框定在自己身边,抵抗那无形的、名为“信仰”与“命运”的力量。


    多吉雅被他撞得微微一晃,随即稳稳接住。怀抱里的身躯在剧烈颤抖。怎么了?被欺负了?是徐朝来?


    “棠婴,棠婴,不哭。”他笨拙地轻拍他的背,声音是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与焦急。


    并且一股久违的、尖锐的怒意骤然从他心底升起。


    他越安慰,怀里的人缩得越紧,哽咽着,带着一种绝望的恳求,仰起泪痕斑驳的脸:


    “多吉雅,我们去羌塘好不好?”


    窦棠婴知道自己自私、卑鄙,可他管不了。他只要多吉雅留在这红尘里,与他一同沉沦。


    如果去了那里辽阔的荒原能留住他,如果去了那里人文与自然的牵绊足够有力……那他是不是,就不会走向那扇清净佛门?


    “好不好?”他迫切地又问了一遍,渴求的泪水滚落,烫在多吉雅的手背上。


    好…


    好…


    好…


    拜托答应他好不好…


    拜托了!!老天爷…


    多吉雅捧住他冰凉湿漉的脸颊,望进这双被恐惧和泪水洗得异常清亮的眼眸。瞳孔里面的脆弱与依赖,像一根最柔软的丝线,将他那颗漂浮不定的心,轻轻地、却牢固地,系在了当下。


    多吉雅所有原则与彷徨,在这一刻的泪眼前溃不成军。


    “好。”


    第48章 飞鸟不会落脚


    从日喀则到阿里,沿着G562到G317,窦棠婴开着车,行驶在前往申扎的公路上,这一片是牧区,天苍苍野茫茫的一望无际,天空低垂似乎伸手就能摸到云朵。贯穿整个南北的高速公路,天离自己好近。


    “你在拉萨的工作怎么办?”


    “和萨嘎达瓦撞在一块,所以活动单位把时间延后调整改期了。”其实不是,他被“退货”了。不用想,也知道是为什么,那家人还是不会放过自己,从一开始的舆论到后来的网暴,都有他们的一份推波助澜。


    窦棠婴嘴上看似很平常,但其实他背地里一直都在查邮箱,他还是很在意这次活动,至少很感激人家愿意给自己机会。而且嘉措奶奶和佳木央的鼓励让他很受鼓舞,让他知道唱歌不是一件冠之荣誉和名利的符号,只是自己的爱和内心的声音。


    只是,天不遂人愿。


    “这样,不耽误就好…我们真的要去阿里?”


    多吉雅偷偷观察窦棠婴的反应,心里并不明白窦棠婴的执拗,也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想去阿里。对于他来说,阿里是西藏最令人向往的地方,它离冈仁波齐很近,又深入西藏腹地,又曾是阿爸工作过的地方…岗巴老师邀请他时,他动过念头,但是…仍然怕触景伤情。


    “嗯。”


    窦棠婴只是敷衍了多吉雅一个鼻音,他现在满心思索到底如何才可以让多吉雅断了出家的念头,留下来。


    只有留下来...


    窦棠婴偷偷瞥去,多吉雅靠在副驾上假寐,侧脸沉静眉头却装满了心事,他明明就在自己身边可是这种感觉就犹如他是落地窗外的太阳,很美很梦幻人却永远触摸不到,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太阳升起或落下。


    窦棠婴哀叹更多——


    只有这样的人才会对出家,出世感兴趣。


    他抬眸而去,


    这条路好孤独,十公里都不见一个人。


    这条路好安静,十公里只有牛羊。


    而且这里的藏羚羊随处可见,在路碑562的226公里处,窦棠婴就看见了四只藏羚羊在草野上狂奔。


    窦棠婴从鼻梁上挪下了墨镜…


    哇…


    它们的pp是白色的爱心,圆润的小羊跟母羊后,奔跑的样子还像柯基犬的小腿哒哒哒地跑…


    好可爱啊…


    然后中途还因为开车太无聊中途停下来,看见了草野上好多好多鼠兔的地洞坑,但很可惜鼠兔没看见。


    站在公路边只需要双手插兜,然后在土黄的山面土黄的草地,轻轻吸上一口空气,一切就变得清澈起来。


    因为什么也没有,自由也没有孤独也没有,人太渺小了,这些东西在天地之间忽略不计。


    继续向前开,颠簸的冻土层,车子都晃得要命,撞车之后仪表盘除了油量什么也不会显示,保险杠是没有的,左边是凹陷的,连带着车灯是坏的,偶尔发动机嘎吱嘎吱的运转声,就连窦棠婴仿佛都听得见它的哀怨——“我都坏了,你们还要我工作,万恶的资本家!”但,再坚持坚持吧,现在眼前别说车了,驮货的牛羊都很难见到一只。


    开车前期是一件感受快乐且掌握自由的事,现在…


    嗡嗡嗡....耳鸣和轰鸣自洽了。


    窦棠婴现在想要骂人了!!!


    好无聊!好无聊!扭扭脖子扭扭腰,窦棠婴的背和脚感觉都要麻了。


    不开车有不开车的无聊,开车有开车的疲惫,公路上半天不见一辆车,“哦!”


    终于来了一辆车从他身边呼啸而过,他都能欣喜到轻呼出来。怪不得有时开车,对面的车会突如其来地摁喇叭,这大概也是一种惊喜能在这条漫长无人的公路上与人相遇的庆祝吧。


    多吉雅微微睁开眼,看见小麻雀容易满足的神情,嘴角上扬地又合上了眼睛。


    “累了就换我开。”


    “不要!”


    窦棠婴立刻一口否决,他再也不要狼狈地落入自己下车走人的境地。


    他淬了多吉雅一眼!


    啧,越想越气,脚下油门直接踩到底。四下无人,窦棠婴几乎是在飙车,而冻土层在昼夜温差的路面冻胀下,路面开裂或凹陷,造成的起伏犹如驾船在汹涌海浪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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