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自己的信仰崩塌,以至于,
他的艺考全毁了。
这一年他辗转了多地,最后来到了拉萨遇见了正在办画展的强巴老师,他立刻拜他为师,少年的坚持感动了强巴,他把他带在身边学习佛法和唐卡,可是少年是没有感情的器皿,他只会接收而无法吸收。外界的悲喜交加,对他来说就是为什么?
即使站在大昭寺的佛像面前,他也只是喃喃一句,佛像的比例很好。
“你没想过放…换一行吗?”
“为什么?”
祁宁佑转头问道,他仿佛从未想过他的病是他会放弃画画的理由。
“与其画不出自己想要的,不如就此收手,去逃避自己的缺陷。”
“你逃避过?”
祁宁佑一语中的。他看窦棠婴没说话,这个少年用他18年的人生经验告诉这个成年人:“逃避而已又不会怎样,但我们要的是拥有重新面对的勇气。这世界上谁都有缺陷,人类不会因自己高度不够就不去仰望星空,科学家始终在用自己的缺陷去弥补不断攀及以抵达星星的高度。我也一样,我知道我的缺陷无法弥补抵达人类灵魂的半分,但我始终坚信只要我活的够久,我自身灵魂本自具足时,什么线条我无法掌握,什么情感我无法企及,哪怕到时候我瞎了,我的手依旧能凭借着肌肉记忆画出菩萨。我不怕有缺陷,我只怕我会死,或者我不爱画画了。到那时候,有画没完成的我,有缺陷的我该怎么办?我不怕的,缺陷而已。”
祁宁佑又把窦棠婴手上的笔拿了过来,他跪在窦棠婴面前,凝望着他对向自己的垂眸,嗯…还蛮有那种动人的美丽。
窦棠婴退后了一步,
少年拥有十八岁该有的热血和向往,
可成年人会逐渐泯灭这份明亮。
如果星空就在眼前,而自己无法企及的话,他会很痛苦。他窦棠婴宁愿再也不看天空。
“我说,你如果逃避过应该知道远离自己梦想是多么痛苦的事,当你背对阳光,只有阴霾接纳你。”祁宁佑举起画笔,打横对向窦棠婴的眼睛,他这双眼睛真漂亮…
窦棠婴仰头望着线条中的菩萨,他的侧颜中眼角带泪:“没办法了,它快要死了。”
只是,当他此刻听着窦棠婴用那样丰富的、他无法理解的语气说着“就要死了”时,
脑海中灰色的裂痕里,没有颜色,没有线条,只有窦棠婴这双因情绪而过分明亮的眼睛。
他确实不是菩萨…拿着画笔的手垂了下来。
窦棠婴转过头来:“你现在的表情就有点像佛祖的表情,他接纳众生的苦而唯有慈悲才能解渡人,你的无能为力的善良有那么一分神似。”
“如果你能体会到这份善良,我想你会了悟菩萨的垂眸。”
窦棠婴走了,只留下祁宁佑一人…他摸着自己的脸,百思不得其解。
他不知道…自己面对他时又是怎样一副表情,以至于会让那人如此苦楚哀凉。
第24章 飞鸟与幸福
窦棠婴回到位置上时,恰好响起藏语般的生日歌,大家欢聚一堂给扎西小师傅庆生。窦棠婴见他们也是这样过生日,心中多了几分亲近感,吉雅问他去哪了这么久,他只说上厕所。
只可惜窦棠婴觉得他还来不及伤感和祁宁佑的对话,大家就剥夺了他悲伤的资格。大伙来教他学会唱藏文版的生日歌,窦棠婴对他们的热情招架无力,却也不好意思开口,只好求助多吉雅:“好吉雅快帮我说说....”
他哪好意思开口露怯,窦棠婴迫不得已羞怯的时候被吉雅护在身后,大家转移注意说让吉雅唱普通话版的生日快乐歌助兴,吉雅没想到火力对向了自己,而且窦棠婴在这个时候也把他推了出去。
没良心的小麻雀。
但窦棠婴没有听,他实在没有心情而偷偷跑了出去。
在城市里吹到的被摩天大楼过滤过一遍的风和这里完全不一样,这里的风太空了,没有任何杂质没有任何喧嚣,它就是从太空而来。但是它很冰冷,不近人情,直面它需要用一整颗心去迎接。
窦棠婴没有,所以他蹲在草丛里不去见人不去闻风,他就是一张都市里的海报,风一吹是垃圾不是隆达。
忽然,他的头顶压下一片力量,仿佛盖上了一片天,这片天很有温暖,他立马擦去眼泪抬头看去,模糊的视野里,衣服外头蹲下一个人。
那人端着一个完好的小蛋糕,吉雅看着小麻雀悄悄掀开衣缘一角,他单手托腮说:
“奶油蓬松、丝滑、毫不黏腻的清甜,如果吃上一口奶油瞬间在舌尖化开,像一口温柔的云。”窦棠婴咽了咽口水,这人真的很讨厌...
不要蛊惑他了,多吉雅。
“蛋糕胚子全部用最好的酥油,轻盈,不厚重,而且我还在胚子里加了坚果。”
多吉雅…
“你知道的,稍稍冰冻过后的奶油有多好吃…”脑中的神经伴随着轰鸣刹的一下断裂!
“你说够了没有??”
窦棠婴甩开衣服,多吉雅敏捷地护住了蛋糕逃过一劫,他心有余悸而惊诧地看向窦棠婴,他的胸膛起伏喘息着恼火,他的脸是粉红的,眼眶是粉红的,嘴唇更是...他推开多吉雅:“你在干嘛?讨好我?哄我开心?你以为一个破蛋糕就能道歉吗?”
窦棠婴的情绪平常是淡漠的死气沉沉,因为多吉雅他把为数不多的活力都悉数用尽。
“你走开好不好?我现在真的不想看见你,我说了我不吃我不吃!你觉得你的三言两语就能改变我的生活吗?如果可以的话,难道你让我去死我就会去死吗?”
窦棠婴蹲在地上,他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自己的崩溃,他讨厌这种无法自控的情绪,他讨厌自己对多吉雅仍有歹念。
多吉雅也蹲了下来,他看着窦棠婴抱膝沉闷在自己的怀中。
“我明天就走,我不想和你多有牵扯。我和你若是在探险,你就是那个弃队友生命于不顾的人,我无法再相信你,你有太多秘密和过去无法向我坦诚,我不会将我自己交付于你,这让我不安。”
窦棠婴没说的是,他曾经想过把生命交付在那个叫做元吉雅的男人手中,可惜在他心里元吉雅死了。
“还有,我不吃植物奶油。”
窦棠婴属于那种可乐不喝无糖,奶油不吃植物奶油这类自己哄自己减肥的东西,他要吃就会吃彻底,不吃就绝对不会碰。
所以,多吉雅你要是不了解的话,就不要再自以为是的插手别人的人生。
吉雅坐在他身边,薄唇张合几回后开口和窦棠婴说话。薄唇喃喃自述道他们正在喜马拉雅山脉的一处小山坡上,离佛国不丹仅一步之遥。
在这里可以依稀看见山脉上还有矗立着一座世界最高未登峰,岗噶本森。
吉雅又说离这里隔一个山头的地方,会出现一种神鸟看见了会给人带来吉祥。
然后他迎着风指着一处雪山说雪山之后是错那的达旺,那里就是仓央嘉措的故乡。窦棠婴不禁抬起头去,但眼前只有茫茫无际的雪山和荒原什么也看不见,吉雅说看不见好啊,这样就不会心痛那里是不可及的故土。
窦棠婴慢慢站起,循着他的指尖看去…
一条国际并不承认的边境线将白鹤拒之山南,(洁白的白鹤…)爱人跨越山水用尽一生都想去摘下那朵故乡的莲花。(用一朵莲花商量我们的来世,然后用一生的时间奔向对方。)
吉雅手指一划,指向另一处根本不会看见的地方怀念道:“那里有一个瀑布叫东章十八瀑布,是个很美的地方,小时候阿爸考察时还能带我过去偷偷看看风景,可惜现在不行了。哦对,我人生中第一次看见印度人也是在那里。”
这是多吉雅第一次谈到他的童年,他的阿爸。窦棠婴垂下头时诧异,蛋糕什么时候到他手里了?
吉雅若无其事,声音是低沉平和的:
“站在国境线旁,好像就能体会仓央嘉措14岁时的情绪,他再也回不去他的家乡了。所以他替他的家乡回答——你见或者不见我,我就在那里,不悲不喜…不舍不弃,来我怀里或让我住进你心里。”
“我不是圣人,我有自己的欲望和软弱,比如面对你时,我就是一个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人,我不是天之骄子,我只是你的普通朋友。可是,你这个人足以在我普通生活中炫耀。我不知道我要如何与我的卑劣自处,所以我软弱地想要逃离,窦棠婴,你要允许我有情感自私的一面。”
窦棠婴一怔,缓缓抬起头。多吉雅揉着他的脑袋,眼底是他自己所不知的深情缱绻,他的眼底有一汪湖泊,像是不经红尘俗世融化的雪水的澄澈,他的雀斑犹如在贫瘠山脊上的坚韧砾石刚毅而张扬。耳边的红珊瑚耳坠仍在,仍是旅人向往的红太阳。
此刻,他的眼睛看向了他。也只有他,在聆听他的故事。
只因旅人听得入迷,吉雅的人生太过丰富,以至于旅人开始向往原野的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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