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很早就到了,但只能站在人群外围。窦棠婴时不时朝后看去,也不知道那姑娘怎么样了,有没有进来,还是已经走了。他摸了摸自己的胸膛,有些酸涩又有些撞击后的恍惚感。
索性吉雅拉他去寺庙里朝拜一圈,看看这座西藏第一座佛法僧俱全的寺庙会如何消除他的烦恼。他们在殿前转经一圈看身旁的近百米壁画嘴里念着六字真言,吉雅跟在窦棠婴的身后跟着他的步伐拨转经筒。
“吉雅,我怎么都没听你念过‘阿弥陀佛’?”
吉雅站在经轮筒旁,侧颜冷洁锐俊,垂眸只说“这世界上阿弥陀佛的事太少,所以人人心心念念,而我并没有阿弥陀佛的事,所以从来不念。”
主殿乌孜在四方山群的簇拥下雄伟壮阔,三层三式藏汉印文化交融的瑰宝,站在三楼镂空的窗栏前,见群山浩荡,见天空广袤,听说桑耶寺的布局就是一个曼荼罗坛城,那现在他们就处在整个宇宙中心的须弥山之巅,刚好此刻的广场上铜钦声甲林声如浩渺佛音在这大千世界响起,似把虚空一切尽收眼底。
站在这里怪不得旅人会由衷的惊叹一声桑耶。
走到楼下,先映入窦棠婴眼帘的是一种黄色丝带,上面打着金刚结,丝带上两面印着一章四方印,吉雅说是庇护世人的莲师降魔印。这里处处都能眼见耳闻莲花生大师的事迹,一楼有个如我一般像,就是他愿众生解脱。窦棠婴献上哈达,他没有什么大发心,他只愿他的嬢嬢早脱苦厄之境,早早脱离这狗屁人间。
主供殿有一条没有灯的内经转道,黑暗阴深可怖,相传是中阴之道,窦棠婴站在其中,居然在想尽头会不会看见自己的嬢嬢,吉雅却以为他吓得不敢走了,绕过他走在他的前面,握住了窦棠婴的手腕。
然后轻声在他耳旁说,这里是佛的身后,不要怕。
他把他的手放在一块凹陷的地方,那里是佛的正后方,是众人顶礼的地方。窦棠婴在这昏暗的地方险些笑了出来,他紧紧反握住吉雅的手,在这黑暗看不见尽头的如愿众生解脱之地朝着光明走去。
从主殿出来,一如心中所想,今天会是好天气。他们走出来后,佛殿就不让进人了,此刻的僧人正在佛殿里内先是主持修供仪式然后又是诵经调器乐。窦棠婴发现吉雅的状态有些不对劲,仿佛在凝视什么?可顺着他的视线过去广场的人只是越来越多,乌泱泱的五彩斑斓。
他看裸露的山脊绵绵长长,吉雅说那里是哈布日山。
走下来时,吉雅让窦棠婴仔细听,他说是上师密集坛城经调,他跟着唱诵曲调哼着。桑耶羌姆是莲花生大师在桑耶寺举行的奠基仪式上公开的“在虚空中作金刚舞,为大地降福”之震慑舞。灵魂不死,解脱轮回,站在绿塔上听诸神伏魔救度,看佛祖教化众生,窦棠婴听得很仔细,这是一种洗刷心灵的声音,很轻但也很清澈,吉雅用藏文吟诵,窦棠婴要他翻译,吉雅说他说不了全部,只说远离烦恼系缚。窦棠婴耳朵好像有什么东西像墙皮一样剥离了下来,很小一块,但引人注意不容忽视。
回到广场他们依旧只能站在外围,窦棠婴踮起脚也只能看见几个面具在阳光下转动,凡人以面具通神明,此刻神明就在众生间。经幡犹如彩虹,华丽的热闹的人说着各自的语言。
“阿佳!救救她!求求你们快打电话啊!”
人潮的另一边忽然出现了波澜,人群波动,等吉雅视线收回,紧握住身后窦棠婴的手。但转过头一看,吉雅一怔,正握住的是一个老卓玛的手,老卓玛慈眉善目一直夸他雅古都雅古都,真是个好孩子。
而此刻窦棠婴正在那两个姐妹那一边,他们在争执什么他是一句也听不懂,此时他的身旁出现一人,那人声音充满了惊喜的上扬:“哦!又是你,可真巧啊!”
双方都没想到一天之内可以碰见三回,周越杨听到了这边的声音前来凑热闹,两人同时听到有人交耳道,天呐那姑娘有艾滋。
哦,一切了然。
窦棠婴发现哪怕是女孩的家人都不愿上前帮忙,虽有人帮忙打了救援电话,但所有人都在倒下女孩的一步之外,窦棠婴将她抱起,原来哪怕加上这张厚重的毯子她也是那么轻。
女孩父亲见一个陌生人触碰他的女儿,急忙地不假思索脱口道,她有艾滋啊。
窦棠婴荒唐一笑,心想在场应该没人比他更了解艾滋吧?
窦棠婴穿过人群,轻声问道:“我把你送医院去,你别怕。”那姑娘一怔,并没有说话。
然后窦棠婴又和周越杨说:“你如果碰见我的同伴,麻烦告诉他一声。”
周越杨有些发蒙,但在他的冷硬语气中木讷地点了点头。
吉雅找了一圈都没有看见窦棠婴的踪迹,人潮人海中,他站在盟誓碑前忽然感觉有些茫然。
窦棠婴把女孩送到医院后,在病历本上看见了女孩的名字,她叫央金达姆,虽然还不到30岁,可ART已经做了六年,目前就连终末期透析已经没有什么用了。
她就要推去急诊室前,当护士揭开她的毛皮毯子,窦棠婴觉得心被揪了一块。
这是他第二次直面晚期病人。
可是,和嬢嬢那时不同,这个姑娘是没有人悉心照料的活尸体。
卫生院的消毒水很烈,空气里还有草药的味道,呕吐味道也有一些,总之让窦棠婴呼吸不过来了。他走了出来,发现吉雅正站在不远处。
“吉雅…”
哪有什么消禳困厄的方法,看再多的羌姆,神明也不能挨个解救,有的只有自己的命在无能为力中自渡。
“她说她想留在人间。”
作者有话说:
①非常郑重的道歉
第10章 飞鸟与女孩
“她为什么还想要活在人间?”
周越杨脱口抛出就是一句犀利到令人倒吸一口凉气的,现实而又无情的问题。
窦棠婴垂眸,吉雅回答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欲望,她的欲望就是想活下去,你也有你的欲望不是吗?”
“可是,她是脏病。”
周越杨蹲在地上,后天她就离开西藏了,这个地方也没有她所希望的骨骼,纯洁的干净的没有任何杂质的人体骨骼。
“得病就代表她没有存活下去的权利吗?”
“她确实拥有存活下去的权利,但这种人在我看来还不如死了算了,你既然这么圣母,你怎么不考虑考虑无论对自己还是对他人,乃至这个世界,她都没有一丝一毫的在乎,不然怎么会染上这种病?哦对,或许她是无辜受害者,但她也从来没在乎过自己的身体,所以我并不可惜或遗憾这种糟蹋自己身体的姑娘死亡,相反我可怜她。当然,你会觉得我歧视,嫌弃,排斥弱势群体,但我确确实实可怜她,你知道这才是最悲哀的。”
“你是个傲慢的家伙。”
吉雅说道。
窦棠婴的耳朵低吼着嗡鸣声,他缓缓蹲了下来。视野里,周越杨从始至终都蹲在地上看医院门口前的蚂蚁搬家。
她冷静而真实:
“健康的人就是值得傲慢,物竞天择,弱肉强食,这是进化论给予生物的本能尊严,我并不觉得这种傲慢是一种侮辱和羞耻。”
周越杨抬眸从一种生命体看向另一种生命体,很凑巧刚好是两种骨骼类型。
一个用坚硬的骨骼包裹柔软的血肉和心跳,一个用血肉与骨骼包裹心跳。
“按你这么说,只要老了病了残了就应该都去死。”
“不啊,你这家伙的眼界真的很狭隘,死亡是很崇高的事。每个人的一生都在准备准备准备,可就是不会为了死亡作准备。或许你怜悯这个人就要死了,可我知道许多人的死相比她的要来的可怕的多的多的多,你说发生意外的他们可怜,还是比把自己肉体亲手搞毁的人可怜?”
她的逻辑极具冲击力,冷酷的思想铜墙铁壁刀枪不入。
“不想死的人却死了最可怜…
我在你身上看见的是一种对生命划分等级的卑劣傲慢。”
“别再谈论遥远的、更可怕的死亡了。那只是你用来回避眼前这个具体生命正在消逝的借口。真正的卑劣,不是承认自己的冷漠,而是用哲学的崇高,来掩饰自己不愿对同类给予共情的懒惰。你把死亡捧上神坛,却把活人踩在脚下。以其终结方式的可怖程度来标价生命。你执着于比较,就像一个人只关心花瓶摔碎时的模样,却从不问它曾经盛过怎样的鲜花与清水。”
吉雅也是一面铜墙铁壁。
周越杨呆滞了一瞬间,她实在没力气和普世圣母辩论:
“你们…算了算了。夏虫不可语冰,你我也不同频。”他们本以为周越杨会离开,没想到她反而往医院里走去。
他们也一同进了医院,可周越杨往急诊室的反方向走去,她左右巡视的模样像是在商场逛街的人。
窦棠婴始终攥紧拳头,他不知道理智占据了几分,即使嬢嬢的去世、即使自己的耳鸣历历在目,簌簌在耳,可他不得不承认有那么一瞬间自己是理解了她的话。是啊,身体有残缺的人就是不如健康的人,有些人看不见彩虹,有些人听不见音乐,有些人感受不到快乐,有些人共情不了悲伤,他们就是不如健康的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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