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得长生, 何故白头。


    宁若缺骤然攥紧剑柄,心事重重地从窗户翻了出去。


    *


    第二日,宁若缺特意挑的早课时间去素问峰——


    这段时间秦将离要检查师妹们的功课,抽不出身。


    她带了一大盒子芡实糕,来时殷不染还在和清桐传讯。


    听清桐的意思,近期仙盟将许多门派清查了一遍,发现了好几只妖族安插进来的间谍。


    几个宗门相互指责、推脱责任,估摸着短时间内都查不清楚。


    楚煊和司明月则不知道在做什么, 一点消息都没有。


    宁若缺还有件事要拜托楚煊帮忙,寻思着哪天两人约个时间,见面详谈。


    殷不染掐断传音,拍拍自己身边的位置,毫不客气地使唤道:“过来帮我翻书。”


    她面前的桌案上摆着一本书、一张琴,还有一壶香气氤氲的茶。


    宁若缺刚盘腿坐下,殷不染就懒洋洋地靠了上去。


    后者连忙调整姿势,打算揽住她,没想到殷不染变本加厉。


    她稍微起身挪了个位置,直接坐在了宁若缺的腿上,企图把剑修当作自己的靠垫。


    怀里突然抱满了,以至于稍稍低头,下巴就能碰上殷不染的发顶。


    宁若缺手都不知道该往哪搁。


    只好维持着这种让她别扭的姿势,任由殷不染动作。


    她先是打开食盒,拿起一块芡实糕:“太多了,我吃不完。”


    “可以放起来慢慢吃。”


    储物的法器大多都有保鲜功能,宁若缺的储物袋里就存放了大量的食物。


    殷不染眯着眼睛咬了一口芡实糕:“这里有昨天两倍的量,你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


    宁若缺:“……”


    殷不染仰头看她,满眼无辜。


    不怪她无关联想,宁若缺有护食的毛病,突然这么大方了就很可疑。


    两人对视片刻,宁若缺率先招架不住。


    她低声辩解:“只是心血来潮,多做了点。”


    有意转移话题,她自然而然地注意到了那一张琴。


    上好的桐木琴,琴弦不知是什么材质,通体雪白,琴面上则刻有三个小字。


    先前几次打斗,宁若缺也见过这张琴,却还是第一次知道它的名字。


    “明月身。”


    打量得太专注,她不小心念了出来。


    琴弦震颤,发出清越的琴音,像是在回应宁若缺的呼唤。


    殷不染见此,懒洋洋地介绍道:“这是师尊送我的琴,有了它我会轻松一点。”


    除却基础的防护、攻击,明月身最重要的能力是“增强”。


    通过它施术,能让殷不染节省些灵气。


    因为这种特殊的功能,明月身的造价相当昂贵。哪怕对于素问峰,都不是一笔能随便拿出来的钱。


    见宁若缺迟迟不说话,就搁那发呆,殷不染不满地敲桌面。


    “我要看书,你帮我翻。”


    她说一点都不想动的,往后一仰,舒舒服服地窝在了宁若缺怀里。


    一手拿着芡实糕,一手抓着宁若缺的衣袖。


    宁若缺霎时回过神,拿起桌上那本摊开的书。


    这次不是话本,而是讲神魂与识海的医书。


    她观察着殷不染的视线,估摸着读完最后一段了,就及时翻页。


    最后索性跟着殷不染一起读,两人的阅读速度也差不了多少。


    她若是读太快,殷不染会直接压住她翻页的手。读太慢了,殷不染还会询问她哪里没看懂。


    如此一来二去,宁若缺竟然也习惯了这样黏糊糊的姿势,手也不自觉地揽住殷不染的腰。


    她专心致志地看书,在殷不染将芡实糕递到她嘴边的时候,下意识地咬了下去。


    等她倏尔惊醒,发现殷不染捧着那块芡实糕接着吃时,已然来不及阻止。


    这下宁若缺书不翻了,人也不搂了。


    她捉住殷不染的手腕,慌张又委屈地开口:“殷不染,这块我吃过了。”


    她从来没有这样与人分食过同一块点心。


    毕竟她咬过的就是她的了,哪有再给出去的道理。


    殷不染蹙眉:“你又在护哪门子食?你咬过的我就不能吃吗?”


    说完拍开宁若缺的手,当着她的面又咬了一口。


    宁若缺抿唇,倒没有觉得烦躁厌恶。


    只是回想起两人刚才的互动,心脏就酥酥麻麻的,又痒又紧张。


    她盯着殷不染的白发,还有她手中的半块芡实糕,不动声色地缩紧臂弯。


    终于把人抱紧了一些。


    这样的姿势,宁若缺能把人完完全全地圈进怀里,恰好能够安抚下她那些莫名其妙的情绪。


    殷不染慢吞吞地吃完芡实糕,问宁若缺:“昨天让你看的书呢?”


    宁若缺:“……”


    宁若缺又默默把怀抱松开来。


    她昨晚仔细翻过了,除了最开始的几章正儿八经地介绍了神魂的重要性,后面全都是教人如何通过双修蕴养自己的神魂。


    当然,教法也十分地正经,就像她曾经看过的那些修炼术法一样,不掺一点感情。


    宁若缺摸出手帕,轻手轻脚地将殷不染唇边的糖渍拭去。


    一边试探性地开口:“我好像找错书了。”


    “是最顶层的书架吗?”


    宁若缺颔首:“嗯。”


    哪曾想殷不染斩钉截铁道:“那就没错。”


    那架子上一排全是讲双修的书籍,宁若缺拿哪本都没错。


    不出所料的,身底下垫着的剑修僵住了,连呼吸都停顿了一瞬。


    半晌,她干巴巴地解释:“可是书里只讲了双修,没教我别的办法。”


    殷不染拍宁若缺的大腿,理直气壮地指责。


    “能够蕴养神魂的法器灵药本来就稀少,双修是最快最简单的办法。”


    “一个人修是修炼,两个人一起怎么就不是正经修炼了?”


    宁若缺被殷不染的言论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乍一听很有道理,可实际上,她和殷不染是什么关系?


    书里才讲过,神魂极其特殊。


    强大到能摧毁低阶修士的识海,同样也脆弱到或许一个幻境就能让其崩溃。


    在修真界中,有好些道侣都不敢用神魂双修,更何况她和殷不染还不是道侣。


    殷不染已经为她牺牲太多了。


    听宁若缺半天没动静,殷不染直接翻身,跨坐在她腿上。


    “我都不介意,你又在担心什么?”


    她眉头紧锁,一脸不耐烦地搓宁若缺的脸、掐宁若缺的腰,像只张牙舞爪又炸毛的猫。


    还顺手把自己的白发捋下来,遮住泛着薄红的耳尖。


    宁若缺手忙脚乱地去挡对方的爪子袭击:“殷不染,我、你,不是——”


    她急着替殷不染顺毛,等听到远处传来的脚步声时已经来不及了。


    房门被礼貌地敲响三声,门外人还耐心地等了半分钟,方才推开门。


    秦将离一抬眸,就见殷不染歪歪扭扭地坐在案边,一脸冷意。


    而宁若缺站在她身边,跑又不是、留又不是。眼神恍惚地落在地板上,站姿却还端正笔直。


    秦将离不禁感叹道:“剑尊比我师妹们养的灵猫还难抓。”


    她还没见过这样能躲的剑修,豢养的小蛇都追踪不了她的气味。


    几度令她怀疑,是不是宁若缺的修为已经恢复了。


    现在想来,应该是其修炼了特殊的功法。


    宁若缺讪笑了一下,打算乖乖认罚。


    被赶出碧落川也没关系,她再偷摸着溜回来就是。


    秦将离却淡声道:“药王有请,同我走一趟吧。”


    殷不染冷不得地问:“师尊找她做甚?我也要去。”


    秦将离摇头:“我不知道,前辈只找了宁若缺一人。”


    意思是不让殷不染跟。


    后者坐回去,咕咚闷了一大口茶,将茶杯重重地放到桌子上。


    这下半点不装了,正大光明地生气。


    秦将离知道自己劝不动,就打算走。


    而宁若缺迟疑了一阵,突然别扭又僵硬地将殷不染搂住,摸了摸她的头。


    然后才强装镇定地跟上了秦将离的脚步。


    *


    秦将离没带她去藏玉谷,反而中途拐道去了眠玉峰。


    与素问峰的花繁叶茂不同,眠玉峰上植满松柏。风一吹,松声如涛,倒显得有些冷清。


    越靠近峰顶,那泠泠秋水般的琴音越明显,细听竟有几分兵戈杀伐之意。


    琴音直到宁若缺踏进院子,方才停歇。


    秦将离在一处月洞门前止步,示意宁若缺继续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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