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轻声细语地说:“我很喜欢这个礼物。”


    这倒是出人意料的反应。


    殷不染没再提伤心事,细嚼慢咽地把面条吃完,忽地揪住了宁满的衣袖。


    认真询问:“你为我家报仇雪恨,我要怎么回报你呢?”


    她显然是还有什么话要说。


    宁满摇头:“不用回报我什么。”


    没有任何理由,她只是偶尔瞥见殷不染望着天边失神。一个人坐着,背影小小一只,看上去很落寞。


    她见不得殷不染这样。


    她没由来地想要让殷不染笑一笑,所以就这样做了。


    *


    次年开春,宁满被长公主提拔为将军。


    她要去很远的地方守城,没办法带殷不染,只能传信报平安。


    第一次,殷不染寄给她一小袋饱满的红豆。


    宁满拿来煮了碗甜粥,并且给殷不染回信。


    【很好吃,谢谢。】


    第二次,殷不染寄给她一堆石子。


    宁满不明所以,却依旧回了信。


    【当暗器很好用,谢谢。】


    第三次隔了很久,她才收到殷不染寄来的信。


    厚度不低,拆开一看,是一只香囊。


    黑色底,上面绣着精美的翠竹和明月,还有两个小字,平安。


    殷不染绣工很好,她早就知道,却是第一次收到对方亲手做的香囊。


    宁满不知道该回赠什么好,就把自己的薪水寄了一大半回去。


    再后来,她仗着自己那股狠劲,率军连下数十座城池,成了长公主的心腹。


    殷不染不愿意呆在后方,非要同她一起。宁满实在拗不过,就只能把她带在身边。


    夜深人静的时候,殷不染会为她处理伤口、然后教她习字读书。


    偶尔无聊,两人也会一起登上城墙看星星。


    星辰亘古不变,与之相比,凡人渺小如尘埃。可躺在浩瀚的星空下,烦恼亦会如尘埃般消散。


    殷不染就拉着她讨要礼物:“殿下是不是要封你做万户侯?我能不能讨一间铺面。”


    她认真比划着,向宁满描述自己的愿望:“我想开医馆,不用在闹市。有个院子就好,后院植一颗柿树。”


    天上是繁星万点,眼前是灯火阑珊。


    殷不染靠在她肩上,快要睡着了,只是嘴里还在喃喃自语。


    她说:“等天下太平,我就和你一起归隐。”“春天在院子里种花,夏天去山中纳凉,秋天跟着你去打猎。”


    “冬天到了,就和你一起窝在火炉边吃烤柿饼。”


    这听起来像是一个温暖的故事。


    饶是情绪浅淡如宁满,也觉得满心熨帖,很舒服。


    她点头答应:“好。我会分你一间铺子,安顿好薛副将的家眷,剩下的田地租给穷人。”


    殷不染蹭了她一下,明明已经很困了,却还是强撑着问:“那你自己呢?你想要什么吗?”


    “我?还没有想好……”


    这个问题实在是太难了。


    世人总想求个圆满无缺,可宁满好像无欲无求,从来没有想过,给自己求点什么。


    直到长公主招她前去商议要事,她也依旧没想好问题的答案。


    长公主开门见山,废帝苟延残喘,带着他的亲兵南下青州。


    长公主要她拦下这队人马,免得到时候被切断粮草、腹背受敌。


    说到底,其实是她急于求成,竟没有一丝兵力留在后方。


    宁满毫不犹豫地拒绝:“五千人太少了,困兽犹斗,何况对方是一万轻骑。”


    青州那种平坦的地势,本就易攻难守。步兵更是难有胜算。


    她就算再怎么用兵如神,也难免会有大量的死伤。


    长公主焦躁地踱步:“可帝位未决,四方群狼环视,我只能调出这么多人。”


    “你只需要守关,不要让他们冲进城里就好。等我打下京城就派人来支援。”


    她拉着宁满,言辞诚恳道:“我最信任阿满你,若能得胜归来,我就为你封侯。”


    “天下太平、百姓安居,全靠阿满这一战了。”


    宁满沉默片刻后,恭敬地行了一礼。


    “满无亲无友,亦无牵绊,临行前唯有一事想请殿下帮忙。”


    长公主拧眉:“你且说。”


    宁满低着头,回想起殷不染对她说过的话,不急不缓地叙述。


    “我想向殿下讨一间汀州的医馆,不必在闹市,带一个后院就好,院里移栽一颗柿树。”


    长公主不明白她的意思:“嗯?为何?”


    宁满再次行礼:“请殿下将医馆赐给我的医师,殷不染。”


    “好,我答应你。”


    她走出王帐的时候还在想。


    殷不染那么想要一间医馆,长公主失败的话,说不定这个愿望就实现不了。


    宁满回到营帐时,殷不染还缩在她床上睡觉。


    整个人蜷成一团,紧紧抱着软枕,眉头微蹙,睡得并不安稳。


    不知是什么时候养成的坏毛病。


    殷不染不爱睡自己的床,偏爱溜到她的营帐,抢她的床睡。


    换作往常,宁满会把她抱回去。


    可这次她悄无声息地靠近,想了想,还是没有把人叫醒。


    她从怀里摸出一只黑色的、还带着体温的香囊,轻轻放到殷不染枕边。


    她想,此番十死无生。


    还给殷不染,也不算白费了她的心意吧。


    第61章 拨雪寻春 原来有病的竟是她自己!……


    宁若缺好像做了个极长的梦。


    梦里金戈铁马之声渐消, 她忽而抬眸,望进一双温柔眉眼。


    秋日的阳光不烈,照在身上暖融融的, 清风一吹,就让人想伸个懒腰。


    殷不染就坐在茶案边, 满头青丝以流云簪半挽,正嗔怪道:“宁满,你在发什么呆。”


    她忽而颦眉, 凶巴巴地质问:“手上这伤是怎么来的?快过来,我给你上药。”


    宁若缺下意识地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背一道血痕,并不深,似乎不小心被什么东西刮到了。


    “......”


    她默默坐到殷不染对面,伸出手给她。


    殷不染轻哼,从她随身携带的小药箱里拿出膏药, 细细涂抹到伤口上。


    那认真的表情, 像是在对待心爱的珍宝。


    清风拂过发丝,茶香氤氲,宁若缺安静极了, 甚至不怎么动。


    就这样听殷不染嘀咕今年的柿子不甜, 抱怨医馆的事情太多,以及谢谢她送的漂亮衣服和首饰。


    时间仿佛静止了,流云亦停歇不前。


    宁若缺一直盯着殷不染看,看她如瀑的青丝,和她眼中快要满溢出来的温柔。


    或许是视线太过强烈,殷不染突然伸手将发丝顺至耳后,眼睫轻颤。


    她半是羞涩、半是期待地问:“我好看吗?”


    宁若缺顿了一下,神色复杂:“你——”


    殷不染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却没想宁若缺竟然直接闭上了眼睛, 语气有些重:“你能不能别用这张脸和我说话?”


    殷不染愣在当场:“什么?”


    宁若缺偏过头,小小声地解释:“……有点下不去手。”


    宁若缺记得很清楚。


    在最后的战役里,她为了减少百姓伤亡,集结了一支小队,夜袭敌营。


    最后一剑斩下废帝的头颅,自己则跌下山崖。


    她皮糙肉厚,没当场摔死,却也奄奄一息。


    那一晚天上有一轮红月,呼吸间尽是血腥味,妖异得不似人间。


    而后提着酒葫芦的仙人出现在她面前,似是觉得有趣,笑吟吟地问:“想活吗?”


    宁满当然想活。


    她其实还没吃几顿饱饭。


    她不担心没人照顾殷不染,却怕她为自己难过得吃不好、睡不好,好不容易养回来的肉都掉了。


    她还答应了殷不染要和她一起过冬,一起吃烤柿饼。她这辈子很少失约……


    于是宁满拼尽最后一丝力气,用力攥住了仙人的衣摆。


    仙人说:“水满则溢,月满则亏。满这个字不适合你,从今往后,你就改名叫宁若缺吧。”


    所以她现在是宁若缺,而非宁满。


    早在宁满放下那只香囊时,宁若缺就已经清醒过来了。


    也正是那时,她清楚地认识到,自己所经历的一切不是幻境,而是自己所遗忘的记忆。


    她以为的、沉入幻境的过程,其实是被迫“翻阅”了自己的识海。


    殷不染没有骗她。


    她可能真的忘记了很多事。


    宁若缺此时的心情实在是五味杂陈,所以一开始没有及时拒绝“殷不染”的邀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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