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仰头望着殷不染缓步走来,身姿如月皎白、不可触碰。


    “哪里一样?”殷不染轻声问。


    她居高临下地睨着人:“我从未因一己之私害过旁人的性命。何况,宁若缺可不需要‘更换’身体。”


    死生之术下,宁若缺是完美的‘造物’。


    这简直就是不加掩饰的挑衅。


    何蓁的手指深深嵌入雪地里,冻得皮肉发青。她感觉不到疼,只看见了殷不染眼中脏如烂泥的自己。


    偏偏殷不染一双手白如玉雕,十指纤长,完美得令人嫉妒。


    若是能夺舍殷不染的身体......


    她暗自咬牙,催动最后的灵力,忍着剧烈的疼痛、将一缕神魂附着在视肉上。


    手指轻抖,一团米粒大小的视肉在雪堆下飞速前行,悄无声息地来到殷不染脚下。


    而后乘着风跃至一人高,寻找合适的落点。


    宁若缺本来就在偷瞄殷不染。


    黑点出现在视线范围内时,她瞳孔骤然一缩,下意识地使出了全力。


    剑锋出鞘的嗡鸣声响彻天地。


    在众人惊异的目光中,地面升起繁复的阵纹,规模之大、足以囊括整个小池村。


    一线白光破土而出,赶在宁若缺之前击碎视肉、贯穿了何蓁的胸口。


    剑芒闪过的同时,还带出枚血红的妖丹。


    何蓁双目圆瞪,完全没办法反抗。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妖丹飞到殷不染手上,而流光则钻进了宁若缺身体里。


    宁若缺瞬间就精神起来了,嘴角的弧度差点没压住。


    是她的本命剑碎片!原来一直都镇在小池村的地底下!


    可惊喜过后,更多难以忽略的疑问便一齐向她涌来。


    看样子又是起利用妖丹作恶的事件,这种邪术究竟是从何而来的?


    显然不止她一个人这么想的。


    楚煊眉头拧紧,正想开口问,殷不染就先一步上前。


    “妖丹会影响人的心智。你还没有发现吗,这件事的得利者并不是你,而是那只视肉。”


    “没有你的帮助,它不可能同化这么多的人,最后变得一点妖气都没有。”


    幸好发现得早,否则于人间、上界来说,就是一场灾难。


    殷不染唤出她的桐木琴,七根雪白的琴弦散发着幽幽寒光。


    她这次没让旁人代劳,直接逼问道:“最后问一遍,教你这种邪术的人是谁?”


    话音刚落,何蓁突然两眼翻白、浑身剧烈地抽搐起来。


    “这?”宁若缺没看出原因,只知道她周身灵气紊乱,已是将死的面相。


    殷不染碰了碰何蓁,神色有些难看:“她体内的视肉正在吞噬她的肉身。”


    琴音泠泠,恰如雏凤清声,数朵雾状的莲花翩然飞出,涌入何蓁的体内。


    楚煊冷嗤道:“浪费灵力做什么,直接一把火烧死算了。”


    可殷不染非但没有收回莲花,还抬手压在何蓁的头顶。


    猛然意识到她是想动用搜魂之术,宁若缺连忙阻止:“别!”


    搜魂不可逆转,一旦使用,被搜魂的人轻则痴傻,重则魂飞魄散。且使用此术的人也会承受莫大的痛苦。


    宁若缺着急地把人拉开,殷不染瞥她一眼,直接甩开她的手。


    方才沉声道:“晚了一步,她的神魂已经被视肉吃掉大半了。”


    像是应证她的说法,何蓁双目空洞、软软地瘫倒下去。


    线索再度断掉,本就令人心烦气躁。


    余光扫见眼巴巴望着自己的宁若缺,就更添一份不满。


    楚煊薅了把自己的卷毛:“这烂摊子怎么收拾?”


    芃芃家的房间里还关着不少“人”,且这些“人”随时都有可能变成视肉。


    更何况还有芃芃这个更加特殊的存在。


    殷不染呵出口气,再抬眸时,眼中的沉郁已经一扫而空。


    桐木琴绕着她转了一圈,弹奏出声声轻缓的曲调、催人入眠。


    她转身不再看,顺手把妖丹递给楚煊。


    “全都烧了吧,那些魂魄不全、已经被视肉同化的人,我没有办法救治。”


    早入轮回,才不至于让魂魄消散于世间。


    “至于芃芃……”


    她这次沉默了许久,似乎难以决定。


    宁若缺不敢吭声,安静地站在殷不染身边。


    楚煊索性先打了个响指,院子凭空自燃,她将妖丹也丢入其中。


    炽烈的火舌卷过雪地,势必要把一切焚烧殆尽。


    大黄狗和几只母鸡从躲藏的地方钻出来,争先恐后地向树林里逃去。


    清桐连忙抱起芃芃,和众人一同退到门外。


    她觉得掌心湿漉漉的,连忙松手看,小孩的脸上泪痕斑驳,已然泣不成声。


    可在一簇火苗落到何蓁衣角时,何芃不知哪来的力气、倏尔挣开清桐的手,不顾一切地冲了上去。


    “等等!”清桐吓了一大跳,着急地想把人拉回来。


    宁若缺当即拦住她,平静道:“那是她的心愿。”


    早在白日里,芃芃昂头挺胸地传授自己哄人的经验时,便要宁若缺答应她一件事。她说——


    “不必救我。”


    楚煊轻啧,率先走向村外,大步流星、头也不回。


    清桐扶着切玉,抹了抹眼睛,也跟了上去。


    火光里,何蓁像是从梦中忽而惊醒,慌里慌张地挣扎呼喊:“芃芃、芃芃——”


    “妹妹、你有没有看见我妹妹!”


    何芃捉住她的手,贴到自己脸上。分明泪痕未干,却绽开一个甜美的笑容。


    “我在这儿呢。”


    她用尽全力抱住自己的至亲,如每一次久别重逢。


    “姐,别怕,我和你一起。”


    她嘴里哼着哄睡的小调,方才还惶恐不安的人,忽然就安静下来了。


    小调悠悠扬扬地飘荡在小池村里。


    火焰吞没两个靠在一起的布娃娃,吞没医术上的批注、断齿的木梳,吞没老旧的红绳、崭新的棉袄。


    直至吞没那一对相拥的身影。


    宁若缺凝望良久,摸了摸剑柄,转身追上了殷不染。


    清桐蹙着细眉问:“小师姐,芃芃真的没办法救吗?”


    殷不染神色恹恹:“我辈医者总有力所不及之事。莫要强求。”


    折腾了一晚上,她累得很,其实连话都不想说。


    村外的空地,楚煊早就准备好了飞舟。


    见殷不染翩然踏入房间,宁若缺连忙跟上。


    哪知“砰”的一声巨响,房门不由分说地合拢,差点撞到她的鼻子!


    头一次被殷不染关在门外,宁若缺彻底傻眼了。


    第45章 折梅为谁 踩在了她的腰上。


    所有人都围观了宁若缺吃瘪的一幕。


    “哈哈哈哈!”楚煊根本不藏, 笑声极为放肆。


    就连最文静的切玉也忍不住掩袖轻笑。


    宁若缺抿了抿唇,反手一剑鞘戳向楚煊的腰。


    后者吃痛地嚎几声,笑得却更欢。


    楚煊好不容易笑够了, 才没个正形地靠着门,低声询问。


    “刚才落到你身体里的, 是你的本命剑碎片吧。”


    不待宁若缺回答,她就自觉补充道:“放心,我不会向仙盟提及此事。”


    现在还不是暴露身份的好时机。别的先不谈, 至少得等宁若缺修为再高些,才好去会会那些老不死的旧仇。


    “你们先去歇着吧,我去收个尾,殷不染说地下室的东西要全部处理掉。”楚煊长叹一口气。


    走出老远,还能听见她絮絮叨叨地抱怨:“哎哟,还要准备上报仙盟的文书, 麻烦。”


    “……”


    清桐正打算扶切玉去休息。


    但她余光瞥见剑修血淋淋的、只拿黑布随意缠了几圈的右手, 顿时有些不忍。


    “我帮你治治?”


    宁若缺闷声答:“多谢。”


    清桐便让切玉靠着自己的肩,抬手掐起法诀。


    她眯着眼睛:“我医术没小师姐那么好。”


    更何况她之前将大半的精力都用去治疗切玉了,现在只能勉强给宁若缺止住血、修补一部分经脉。


    对此, 清桐理直气壮道:“再说了, 留下一点伤,你也好向小师姐卖卖惨不是。”


    宁若缺低着头,细密的眼睫垂下,遮挡住了部分情绪。


    “她好像不想看见我。”


    见她这呆呆的模样,清桐就气不打一处来。


    她气势汹汹地叉着腰,声音压得极低:“怎就这么死板呢。走不了门,难道还不能翻窗吗?”


    大门虽然紧闭,然而不知道殷不染是忘了、还是她故意的, 房间的窗户半开着,完全可以翻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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