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枝一出房门,便加紧脚步冲去了门外。


    他一路跑到醉月楼最偏僻的院子,不顾地上的积雪跪在墙角,拔下头上的簪子,疯了似的挖起来。


    泥土冻得梆硬,簪尖戳上去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他窝在角落挖了一个一尺深的小洞,从袖中掏出那只混了水晶膏的药盒扔进洞中。然用双手将泥土推回去,踩得严严实实。


    做完这一切,他才靠着墙,缓缓坐下来,长长地吐出一口白汽。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雪光映在云枝的脸上,他低头看着自己满是泥泞的双手,忽然觉得陌生。


    即使阮清宴备受裴令春的宠爱,即使自己从没有被裴令春这样重视过,即使他被指使者给一个五岁的孩子当下人,即使裴令春根本没有将他放在眼里,即使……


    他也不能做出这种事。


    如果裴令春知道了真相,绝对会卖掉自己的吧?他会被扔到私窑里去,任人蹂躏折磨。


    云枝咬着手指,想起自己听说的、看到过的传闻被惊出一身冷汗。


    抱月归云轩内,方才死里逃生的阮清宴正一无所知地跪在脚踏上,小手紧紧抓着裴令春的手指,小声央求:“我想要你帮我涂药。”


    裴令春没急着答应,反而将拇指压着中指,放在阮清宴眉心,不轻不重地弹了一下。


    啪的一声脆响,男孩的额头应声泛红。


    “你什么你?昨日晚间还记得叫娘亲呢,今日一早起来就六亲不认了?”


    阮清宴捂着泛红的额头,眼中含着泪,也不说话。


    裴令春指尖捏着他泛红的小脸,向一旁揪,小孩子的柔软面颊像面团子似的任人揉捏:“昨天闹了一晚上,今早也不得安生,你就没什么想说的?”


    她手上的力道并不重,可放在一个娇嫩的幼童身上就显得格外严厉。阮清宴哭丧着脸,泪水又开始在眼眶中打转。


    他心里又委屈又害怕,从脚踏上爬上床榻,手脚并用地爬进裴令春怀里,将自己小小的身体蜷缩起来,湿漉漉的脸颊埋在她胸口,口齿不清地抽泣:“娘亲,疼……”


    裴令春眉眼弯弯,胳膊轻轻合拢,拍拍男孩小巧的肩膀。


    她低下头,下巴搁在阮清宴毛茸茸的发顶上:“好孩子,以后见着我都要喊娘亲知道吗?把我哄高兴了,新衣服新鞋子你想要多少有多少。”


    她说着指尖轻轻抬起男孩的下巴,拇指拭去他眼角将落未落的泪珠:“你听话吗?”


    阮清宴眼睫上粘着泪珠,像沾了露水的蝴蝶翅膀:“听话的,我最听话了。”


    他说话时,一双黑琉璃似的眼睛直直望着裴令春,里头满满当当都是讨好与依恋。


    “好。”裴令春拿巾子擦了擦自己被男孩泪水濡湿的衣襟,叹了口气,“听话就去自己洗把脸。”


    不要再用她的衣裳擦眼泪了。


    云枝将新药盒取来,裴令春蹲下身子,接过药盒,细细给阮清宴上药。


    云枝则拿着梳子,站在阮清宴身后为他梳头。


    平日里云枝只是用一根红绳将阮清宴的乌发扎成马尾,今日却极少见地给阮清宴挽了个双髻。


    他手指在男孩发间翻飞,挽好髻后又从袖中取出一对带着流苏的小绒花,簪在阮清宴的发髻上。


    长长的流苏垂下来,随着男孩的动作轻轻晃荡,在日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阮清宴虽说脸颊上染了红疹,可依旧难掩五官的精致可爱,一双眼睫又长又密。远远瞧着,只以为那密密麻麻的疹子只是颊上的一片红晕。


    如今戴上绒花,更衬得容貌骄羞可爱,小仙童一般捏着小手,羞怯怯地注视着裴令春。


    裴令春抬头有些诧异地望向云枝:“平日里也没见你簪花,怎么忽然想起给他打扮了?”


    云枝摸摸阮清宴的头顶,低声嗫嚅道:“早上我太着急吓到他了,想来给他赔个不是。”


    裴令春站起身,抬手握住云枝的脖颈将人拉到身前,轻吻了吻他的脸颊,凑到他耳旁,压低声音道:“我还以为你是生昨晚的气故意折腾他呢。也是,我们云枝哪有那么小心眼儿?”


    女人的气息拂过云枝的耳廓,潮湿又暧昧。


    云枝握着裴令春的手腕,指尖微微发颤:“如果云枝就是那样小心眼儿,娘子会怪云枝吗?”


    裴令春笑道:“我怎么舍得?”


    阮清宴被夹在两人之间,仰头两只小手小心翼翼地摸摸自己头发上的绒花,他拉了拉裴令春的衣摆,期待地问:“……漂亮吗?”


    “漂亮。”裴令春敷衍了他一句,视线却只看着云枝,她的拇指在云枝后颈上轻轻摩挲了一下,低声道,“今日我们到你房里去,保证没人打扰。”


    云枝脸颊微红,指尖捏着发尾,轻轻点点头:“那我今日午后在房里等着娘子。”


    阮清宴依旧拉着裴令春的衣摆不放手,小脸上写满了不甘心:“娘亲都没有看,怎么知道漂亮?”


    云枝低头收了药盒退出去,临走前回头看了阮清宴一眼。那孩子正仰着脸,全部注意力都在裴令春身上。


    裴令春叹了口气,蹲下身子,双手捧着阮清宴的脸颊,眯着眼睛端详了好一会儿。


    两朵小绒花簪在他发间,毛茸茸的,和他圆嘟嘟的脸蛋倒是相得益彰。


    “我现在看了。真漂亮,我们小宴儿以后一定是位大美人儿。”


    阮清宴长睫毛扑闪了两下,两只小手抱在胸前绞来绞去,脸颊的红晕从疹子底下透出来,一路烧到耳尖:“那……我有亲亲吗?”


    裴令春凑近,在他脸颊上落下一个吻:“可以了?”


    阮清宴满心雀跃,脸埋在她怀里蹭了又蹭:“娘亲最好了。”


    裴令春摸摸阮清宴的脑袋,感受着怀里那团小小的、热乎乎的重量,心中却万分无奈。


    娘还真不是容易当的。


    夜里灯火辉煌的风月台,白日里格外空寂。


    空荡荡的回廊上只余下在微风中徐徐飘荡的重重纱帘和六角宫灯投下的朦胧影子。


    以及,藏在纱帘后的金翠盈鬓、金珠满裾的男孩。


    小檀原本只是百无聊赖地依靠在廊椅上,一手支着圆润的侧脸,一手垂在栏杆外晃荡,指尖上那枚镶着红宝石的金戒指在日光下一闪一闪。


    听到脚步声,他懒洋洋地转过头,见来人竟是裴令春,这才猛得站起身子,扶着雕花栏杆:“裴娘子?您怎么到绣楼来了?”


    裴令春暗道不好,遇到谁不成偏偏遇上了他。


    “自然是与人有约。”裴令春停住脚步,垂眸望向他,面上挂着惯常的从容笑意,“你可莫要与人乱说。”


    小檀轻抿着唇瓣,嘴角勾起一抹暧昧的笑,平日里稚嫩的面容此刻平生出几分狡黠的魅意,挑了挑眉,脑袋微微一歪,发髻上的金步摇随着他的动作叮铃铃响:“什么人这样招人疼,居然竟能请得动裴娘子?可得好好教教我才成。”


    裴令春上前几步,倾身摁着他的肩膀,将人轻轻摁倒在廊椅上。小檀也不挣扎,身子软塌塌地往后倒,任由女人的阴影铺天盖地压在他头顶。


    裴令春骨节分明的手指捏捏他的鼻尖,柔声诱哄:“好小檀,你乖乖听话,今日就当没瞧见我,往后裴娘子也疼你。”


    小檀冷哼一声,身子懒散地依靠在栏杆上,一条腿翘起来搭在廊椅上,指尖抓住裴令春垂落在他胸前的一缕发尾,在指头上绕了一圈:“我才不信呢,女人的嘴骗人的鬼。”


    裴令春手指放在男孩颈侧,微微收拢:“你最好乖乖听话,不然我保证我会收拾你的。”


    小檀佯装害怕,捂着胸口微微瞪大眼睛:“那你打死我好了。”


    说完他忽然腰身一扭,动作干脆利落地从缝隙间脱身,身上的金玉叮咚作响,整个人一阵风似的蹦蹦跳跳消失在回廊上,只余下一句沿着回廊远远飘来的笑声:“裴娘子就知道欺负小孩儿。”


    裴令春抬手将被小檀弄乱的发丝拢回身后,继续往云枝的房中去。


    云枝的房间在二楼最角落的位置,窄小僻静,布置得极为素净简朴,一床一桌一柜,素纱帐,青棉被,窗台上搁着一只粗陶瓶,里头插着几枝从院子里折来的枯竹枝。


    裴令春到时,他才刚刚沐浴完毕,单薄的寝衣松垮垮地披在身上,残留的水珠和潮湿的发尾将衣料濡湿,贴在肩胛与腰侧,隐隐约约透出衣衫下泛着水汽的粉嫩肉色。


    美人在前,裴令春却不急不躁,在桌旁坐下,拿起桌上的酒壶,慢悠悠地斟了两杯,指尖将其中一杯推到桌沿,示意云枝与她共饮。


    ……


    日头落下,回廊上一盏接一盏燃起了宫灯,暖红的光从门缝里挤进来,落在床前歪倒的绣鞋上。


    裴令春背靠着墙壁,不着寸缕,一条腿曲起,另一条腿随意伸着,怀中拥着同样衣衫褪尽的云枝。她的下巴搁在他发顶上,望着窗外那一小片被灯火映亮的天,耳畔是渐渐喧嚣鼎沸的人声与丝竹。


    小房间中两人紧紧依偎在一起,空气里还残留着方才缠绵过后的温热气息,混着云枝身上皂角的清香和裴令春发间那缕清甜的百合香。


    裴令春低下头,指尖轻轻抚摸着云枝的发顶,她眼睑下的琥珀色眼眸在昏暗中显得格外温柔:“云枝,你想离开这里吗?”


    云枝带着笑意的神情微微一愣,指尖在裴令春腰侧微微收缩,抬头迎上裴令春的目光:“为什么这么问?”


    “我只是觉得你这样的人不应该留在这儿。”裴令春低头,唇轻轻印在他眉心,停留了片刻才移开。她的拇指在他脸颊上缓缓摩挲,指腹擦过他颧骨上未褪尽的红晕,“你心思细腻,往后会是个好夫郎,未来也会是个好父亲。留在这儿,太可惜了。”


    云枝眼眶泛红,心中的愧疚像是深不见底的海水,缓缓地地淹没他,让他忍不住牢牢抱紧裴令春,把脸埋进她的肩窝:“如果我没你想的那么好,你还愿意带我走吗?说不定我其实是个恶人呢?”


    “你才不是。”裴令春轻笑着安抚他,她的语气笃定,“我见过很多恶人,但你和他们都不一样。你好好跟着我,伺候我,以后我成亲了就将你带回宅子里,让你给我做小。”


    “真的?”云枝忍不住凑近她,“你会娶我,给我名分?”


    裴令春双手捧着他的脸,拇指擦过他眼角将落未落的泪珠:“当然。往后你不仅要伺候我,还要伺候我的夫郎、儿男,这辈子都是我的人。”


    她顿了顿,唇角微微勾起,补了一句:“想跑也跑不掉。”


    云枝眼眶里的泪珠终于忍不住一滴滴落下来,落在裴令春的指尖上,他哽咽着说:“有人和我说,你在我之前也有很多相好,等你厌烦了、有了新人,你就会丢掉我。我就知道他们是骗我的。”


    “那些人……”裴令春的目光稍稍冰冷了一瞬,“因为他们是恶人,不配被我喜欢,所以才会被丢掉。”


    她指尖抬起云枝的下巴,让他看着自己的眼睛:“是江蓠和你说的这些,是吗?”


    云枝擦拭着泪珠,胡乱点点头。


    自从他跟了裴令春之后,他和江蓠的关系便日渐密切起来。江蓠帮了他许多,可却也总是吓唬他。


    裴令春拍了拍他的脑袋:“你离他远些,他可不是什么好人。”


    云枝害怕她误会自己,连忙低声解释:“我平日里总围着你转,极少和他交谈的。”


    裴令春点点头,这才捞起散落在床尾的衣裳,站起身:“好云枝,你先休息,我还得去账房一趟。”


    她一面穿衣一面往外走,衣带松松垮垮地系着,襟口微敞,露出一小片锁骨。


    像是想起什么,走到门口,她又回过头:“你今日若是无事就去我那儿看着小宴儿,这孩子磨人得很。”


    “好。”云枝满心欢喜地应下。


    他心中对阮清宴的最后一点怨气也跟着烟消云散了。


    方才裴令春说让他伺候她和孩子,如今阮清宴可不就是裴令春的养男?那他伺候阮清宴也是应该的,这是裴令春对他的看重。


    裴令春草草合上衣衫,捋了捋散乱在肩头的发丝,便往外去。青楼瓦舍里像她这样衣衫不整的女人满地都是,穿戴整齐的反倒是少数,放纵些也无妨。


    推开门,吵闹声蜂拥而来。


    二楼的回廊上,公子们的闺房门户大开,门口随意搁着桌椅,锦衣富商们三三两两或站或坐,目光暧昧地望着楼下风月台正中央那几位翩翩起舞的红衣美人。


    走廊上满是来去匆匆的褐衣仆从和轻纱薄缕的伎子。


    裴令春缓缓从人群中穿过,路过拐角处,一个喝醉酒的女人忽然歪过来,张开手臂结结实实地抱了她一下。


    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掸了掸衣袖继续往前走。


    直到去了花厅旁的耳房,裴令春的耳朵才清净下来。


    耳房廊下只有一盏孤零零的纱灯,灯光边缘矗立着一道清瘦的人影。


    江蓠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他穿着一袭月白色的长衫,衣料单薄,带着露珠,影子在灯笼下被拉得又细又长。


    裴令春半步不曾停滞,只在推门而入的一瞬间瞥视了他一眼:“你这样偷跑出来,就不怕我爹发现吗?”


    江蓠手中提着食盒,上前半步,那张清瘦美艳的面容从阴影中浮现出来,被廊灯映得半明半暗。


    他紧跟在裴令春身后走进账房,唇边绽出一抹乖顺的笑意,声音轻柔讨好:“我想你这样久没用饭,夜里定然要饿了,所以来给你送些……”


    裴令春点上灯,火苗在灯芯上跳了跳,照亮了桌上那只雕漆描金食盒,一看便知是从江蓠自己的小厨房里拿来的。


    她望了眼食盒,唇角微弯:“你不会在里头下了毒吧?”


    “我不会的。”江蓠细眉微蹙,视线哀怨地缠绕在她面上,“我宁愿自己死了,也不会害你的。”


    裴令春听着他说这些话,觉得胃里泛起一阵阵恶心,只笑着连连点头:“行,放下走吧。”


    江蓠站在原地以袖掩唇,微低下头,遮住了那双眼睛里翻涌的暗流,许久才低声细语道:“为什么你就是不愿意来找我呢?我比他更能让你舒服。我知道你不喜欢我,可我不要你什么……”


    裴令春忍无可忍。


    她一把拎起食盒,手臂一挥,将它扔到江蓠面前。食盒翻倒在地,三层盒盖齐齐飞开,里头的瓷盅骨碌碌滚了出来,汤汁洒了一地,在青石地面上蜿蜒成一片浑浊的水迹。


    瓷盅的盖子滚到了江蓠脚边,转了两圈,停住了。


    裴令春面上依旧挂着笑,声音却冷得像是淬了冰:“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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