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他也不是一直都这么高深莫测的, 只是身处这个位置, 有无数人盯着他, 他必须稳一点, 再琢磨不透一点。


    盛宁只觉得自己的心像被什么轻轻挠了一下。


    或许她和谢远航依旧有不同的立场,有各自的考量和不能言说的秘密,但今晚,但这个小年,他们只是北一和北二的农场主,他们是来吃吃喝喝、玩闹放松的。


    盛宁笑了笑, 又拿起了一块卷着的肉,微微垫起脚尖递过去:“谢师傅,还尝吗?”


    谢远航也笑了一下,没有说话,只是张开了嘴巴。


    他们一个烤,又将烤好的肉片下来,另一个则拿盘子帮忙,递各种调料打下手,又把肉卷好。


    盛宁也不是每次都自己吃一块,就递给谢师傅一块,有时她吃上头,连吃了两块,一回神,就见谢远航用那种带点谴责的目光看着自己。


    谴责的意味很淡,连华琴过来都未必能看得出来,但盛宁就是看出来了。


    这可真是很不谢队长的行为,盛宁却忍不住笑了:“好好,再多给你一块。”


    等这头羊差不多烤熟,喝多的慕飞扬忽然喊他们去唱歌。


    盛宁以前也和同事们去KTV唱歌放松,这时倒不怯场。


    她唱歌比慕飞扬好一点,准了七八分调子,让她没想到的是,谢远航唱歌很好听。


    他的声音其实是有些冷的,只是他跟人说话一贯很平静,很稳,显不出来,唱歌就很明显了,似琳琅玉碎,又清冷疏离。


    干净澄澈,盛宁不自觉听得入了迷。


    谢远航看过去,眼中笑意流转,低沉的尾音多了几分缱绻的柔和。


    很多年后,盛宁都还记得这一幕。


    当时只道是寻常,但从后来往回看,这是他们过的最纯粹的一个年了。


    此后世界巨变,人心迥异,都回不去了。


    *


    小年之后,就到了腊八。


    考虑到杜英得回去和她家里人过年,盛宁就选在这一日完成了和灰狸花的承诺,三人合力给它们做了一顿好的。


    灰狸花就不说了,芦花的食量也不小,熊花倒是更爱吃生的,几乎可以忽略。


    这么大的工程量,次日杜英回家的时候,双手都打颤,酸软的不行。


    盛宁和小曲则啥也没干,在家躺着,吃饭都是吃现成的。


    除夕夜由于很多菜已经提前备好了,像是炸丸子、炸藕夹,各种炖好的高汤,卤好的肉菜,虽然杜英不在,但他们拿来热一热,也凑齐了一大桌。


    是不如小年那一天热闹,人却也不少,小年那天躲在自然之城的莲花和蒲绒都出来了。


    这日,不仅基地那边,农场这边也是一家连着一家放烟花,很是热闹。


    一整夜几乎没停过,伴着烟花的是基地广播的各种节目,主要是小品和唱歌。


    事后农场主们感叹,也不知道信号什么时候能延伸到这边来,听说基地已经能看电视了。


    大年初一,按惯例是要去邻居家拜年。


    盛宁和小曲坐上灰狸花,从北一逛到北十。


    她还给特地给灰狸花和芦花穿了一件小背心,重点不是小背心,是小背心上的兜。


    按她老家的传统,小孩大年初一去拜年,能装满满一兜瓜子、花生、砂糖橘回来。


    北二没有小孩,但那么多人把宠物当自己孩子,它们怎么能不算呢?


    灰狸花和芦花还是第一次体验人类的传统,听盛宁这么说的时候,眼睛都睁得特别大,很兴奋。


    “喵喵。”真的会有很多人送吃的吗?


    “咯咯。”白给的,不要钱?


    盛宁一一回答它们。


    等真的拿到了好多糖果,这一天还没过完,两只就开始期待下一天了。


    盛宁听到它们嘀咕明天还要去拜年,揣一兜子东西回来:“……”


    盛宁哭笑不得:“只有大年初一才是给邻居拜年,大年初二不是。”


    “喵喵。”那是干嘛?


    “初二回娘家,回娘家的意思就是……”


    其实有些盛宁已经记不太清了,但因为农场主们在频道里扒拉了一遍,她这时候倒是给小家伙们讲起来。


    灰狸花和芦花听得新奇得不得了。


    就连因为自己不能去拜年酸的不行于是骂葡萄的莲花都说:“长见识了,人类这些讲究真有意思。”


    新年这几天,盛宁也给自己放了假,除了每天固定的巡逻,都待在家里猫冬。


    初八的时候,杜英回来了。


    她是被她爸送回来的,整个人几乎裹成了一个熊。


    又因为杜建国在跟盛宁说话,不好去抱芦花,只能坐在客厅里烤火,好半天才缓过来。


    “今年的冬天比去年冷多了,往年这个时候气温都回暖了。”


    两人聊了一会,杜建国融合了植物,他那植物没有杜英特殊,所以也不像她那么怕冷,但还是穿得厚厚的。


    “瑞雪兆丰年啊。”杜建国没抱怨,面带喜色和盛宁说起开春育种的事。


    两人都觉得今年的春会来的晚。


    又过几天,何梦龙冒雪来了,带来了种子。


    盛宁很仔细地清点,一一检查活性,微微皱眉:“你这种子比我们约定的多了三四倍,而且这一袋,这一袋……”


    她指着桌上的种子袋,“活性都很差,怕是不好种。”


    何梦龙戴着面罩,盛宁看不清她的表情,但她的语气很沉:“今年雪太大了,不是好事,你尽量把它们种出来,如果今年种不出来,明年情况只会更糟糕。”


    盛宁一愣:“什么意思?明年的雪会更大?”


    何梦龙似笑非笑:“若是大雪就好了。”


    盛宁更觉得奇怪了。


    她原本还以为对方会说,明年的雪能持续半年,天气冷,植物不好长。


    见状,何梦龙想起盛宁说的主观能动性,难得多提了一句:“雪能吸附污染,净化空气,所以下雪是好事,意味着大自然还能主动调控,自我修复,打个比方,就像是人体的免疫系统,但今年的雪实在太大了。”


    盛宁一惊,竟是这个意思!


    雪正常下,意味着自然还能正常调控,可雪太大,免疫系统遭不住,就会患病。


    何梦龙见她明白过来,就要离开。


    她的事情也不少。


    除了基地发布的任务,云雾山那边也还有一堆事,是抽空过来的。


    “等等。”盛宁叫住她,“自然调控不过来,是力量不够,那如果力量够了呢?”


    “你想通过增加自然之力,阻止灾难到来?”何梦龙瞬间就明白盛宁的意思,摇了摇头,“没那么简单,病在表面,好治,但病在内里,当表面也出现症状,就意味着病入膏肓了。”


    “那你们为什么找天启?”


    “因为这个世界没救了,但只要找到天启,我们就还有希望。”何梦龙声音执拗,眼神狂热。


    盛宁没那么天真:“只是你们吧。”


    “我们也包括你,毕竟你加入了我们,不是吗?”何梦龙倒不生气盛宁语气中的嘲讽,“好好把那些植物种出来,组织不会亏待你。”


    “哪怕世界下一秒毁灭,你和你在乎的那些都能活到最后。”


    盛宁呼吸一滞。


    从私心来说,何梦龙这话很有诱惑力。


    莫非你还个人英雄主义上头,觉得自己能拯救世界?


    但别人没有天启,天启却可能选中了她。


    这情况就完全不一样了。


    良久后,盛宁认真道:“我会好好种地的。”


    反正她现在除了种地收集自然之力,也做不了别的了。


    “今年的雪太大”这句话成为了现实,一直到三月,雪才慢慢不下了。


    四月中旬,惨白的太阳多了几分暖意,雪化了,春天终于来了。


    比盛宁更先感知到春天气息的是孵化室里的那些蛋。


    雪水滴落,屋檐挂起冰凌,某日盛宁正在院子里晒太阳,忽然听到了细微的破壳声,还有啾啾的幼鸟的叫声。


    被杜英养着,几乎形影不离的金花也啾啾了起来。


    盛宁和杜英对视一眼,立马跑去孵蛋室,果不其然,这些孵了两三个月的蛋陆续破壳。


    也不知道是什么群体效应,大的、小的、不同花纹的,几乎是同一时间破壳,叽叽喳喳,热闹极了。


    杜英和盛宁忙碌起来,给它们准备吃的。


    雏鸟破壳的第一餐,有的吃掉了自己蛋壳,有的张着嘴巴叫个不停。


    盛宁像对待金花那样,给它准备了多种多样的食物,再记下它们喜欢吃的。


    以谷子居多,但盛宁只舍得给它们吃黄灯谷子,再配一点绿灯的糠。


    别说,它们还更喜欢后者。


    盛宁并没有花太多时间,雏鸟多是杜英照顾,她的注意力在育种上。


    今年的春时来得太晚了,多少有点影响盛宁一开始定的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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