部分企业在运动中设备老化、损耗严重,有些设备因为没有维修资金甚至闲置了。
就拿抚市重机厂举例,他们为啥不乐意做煤矿主轴这种重型铸件,就是因为对精度的要求极高,但设备因为经常带病作业,导致生产高精度产品的废品率居高不下。
于是越干越亏。
一趟任务下来可能还需要补亏损,这对积极性是致命打击。
当然,改革从来不是一纸文件,反而大多数改革都是自下而上摸着石头过河,前方没有章法可循,过程中有灰色地带和弯路是常态。
夏宝珠在会议室内坐着等了会儿,人都到齐了。
除了革委领导班子外,财贸委、工交委、机械工业厅的一二把手都在。
夏宝珠将事情原委讲了一遍,“......377厂(抚市重机厂)犯的错误提醒我们,灰色地带会变黑,从偷偷通过民品留点小钱到明目张胆挤占国家任务这才过了几个月?”
财贸委的副主任左殿珍摇头,“这样下去不行。
国家任务拖期,省里可能受牵连挨中央批、扣分成甚至影响政绩,再加上企业利润少上报少上缴,省里财政吃紧,又是一系列连锁反应。”
李要平向来保守,“都挑肥拣瘦就乱套了,计划体系和工业生产都得崩,要不紧一紧?拿377厂开刀查一查。”
罗正邦提议,“能否参考外汇留存政策?
企业先100%完成国家计划,照常将利润上缴国库。
对于超额增产的部分,省里从省级财政分成中定额返还少量资金,作为企业技改、劳保、班组奖励的专项基金,账目公开、工人监督。”
夏宝珠暗自点头,主政过一方的干部确实更务实。
这种办法就是干脆将事情摆在台面上,不再默许企业账外私留、暗箱操作、自己乱搞。
相当于利用地方财政分成权限,建立明面上合规可控的有限留利机制。
财贸委的苏主任谨慎开口,“省里每年从工矿企业收上来的分成不是只给工业花。
农业商业民生都靠这笔活钱,为工业企业多留一块就意味着省里可用的钱少一块。
钱就那么多,这边花了那边就缩减了,咱们省可是年年都不够啊。”
李要平冷哼,“依我看,这就是变相的放任企业搞利润挂帅!
现在企业已经开始挑活干、弃重就轻、追民品赚钱,省里再公开给他们留口子还了得?
今天你允许他留一点,明天他就敢故意压低计划、故意减产,掏空国家任务、肥自己小集体,这不就是明着纵容损公肥私、鼓励小团体主义么?
国营企业是国家的,利润本来就该全部归公、凭觉悟生产。
现在层层开口子、层层给好处,工人思想越搞越乱,以后谁还讲奉献?
全讲钱多钱少那是资本主义的作风了。”
李要平这话虽不太中听,但最是符合时代,他说完就有几人跟着点头了。
于是关于有没有必要搞留利又开始了新一轮的探讨。
在这种国民经济拨乱反正的关键路口,旧的体制积弊重重,难以为继,新的路子远没有成熟的章法,迷雾重重。
于是每当遇到相关问题时,不来回讨论个两三个小时是没结果的。
也算是时代矛盾在省级决策层的投射。
罗正邦看向夏宝珠,“小夏,你师从薛老,从大局的角度谈谈呢?”
夏宝珠:“......”
她连通知书都还没收到,这一幕就已经出现了吗?
不过这个问题其实挺明确的,那就是必须扩大企业自主权。
她食指轻敲桌面,“计划体制和财政收入是时下国家管理企业的两大抓手。
但随着国营企业的运行逐渐僵化,供需开始脱节,生产效率下降,中央不得不投入数倍的投资换取企业回报,于是进一步加剧了财政困难。
眼看着已经到了不改不行的地步。
我提议辽安申请‘扩大企业自主权’试点,摊子不用铺开,以点到面,从各行业选出一个积弊最深的国营厂参与改革看看效果。”
“又申请?”
“又搞试点?”
“就怕上面认为咱们辽安既要又要,还都是为了留本该上交的资金。”
夏宝珠认可地点头,这点也是她之前顾虑的,所以她一直没拿出来探讨。
她提出她想的办法,“我们搞个东三省专题研讨会怎么样?
若是想法能达成一致,可以联合申请,东北老工业基地的弊病应该是全国最典型的。”
至少这样焦点不会都在辽安身上。
主要她申请的全省外汇留存试点迟迟没下来,再申请个别的,总得选一个给她批吧?
说动就动,五月份,辽安牵头举办了研讨会。
三省很快达成一致。
东北在时下是全国财政贡献最大、上缴利润最多、国营企业矛盾最集中的地区,试错价值相应地也最高,改革也最有代表性。
本来一省单独行动还会胆怯,三省凑一块儿一拍脑门,酝酿半个月就将报告提交了。
接下来几个月,夏宝珠经常进京参会。
研讨会、座谈会、专题会参加了一个又一个,但新政策就是悬在半空,不见落地。
倒是她领了个新任务。
由于她有赴日考察经验、多次参与过涉外谈判、懂国际工业市场配套模式等诸多原因。
九月份她被吸纳进了邓副总带领的访日代表团。
这还是她第一次以国家代表团随行人员的身份出国呢。
第560章 访问&回国
十月的最后一周,代表团抵达日本。
前三天是外交与政治日程,后面是经济与产业考察。
核心任务是为种花家现代化建设取经,主要参观新日铁君津制铁所、日产汽车、松下电器等。
早在去年年底中央决定在上海建大型现代化钢厂,意向合作对象里就有世界顶尖的钢铁制造公司新日铁。
今年前半年冶金部和计委也曾派出考察团前往新日铁各厂调研、摸底价、谈初步意向。
二月底夏宝珠在五届人大一次会议前给“七八引进”泼冷水后,计委联合各部委派出调研组在落地四三计划项目的省份走了一圈。
然后将今年的引进计划额度初步定在35-40亿美元。
虽然夏宝珠还是觉得偏高了,但相比原本要猛猛签下的70亿美元已经压缩了将近一半,不至于将全国财政直接拖到悬崖边了。
毕竟单是宝钢一期就至少要花额度的三分之一。
此行邓副总参观新日铁算是初步敲定合作意向,之后双方会在上海继续谈判。
夏宝珠主要被安排了两项工作,一是配合武部近距离研判与新日铁的合作,借机试探技术转让等核心诉求,同步关键设备参数衔接后续正式谈判。
二是充当技术、商务环节的随行口译,在外交部高翻忙不迭时机动协助,主要支持武部长。
这天,参观完君津制铁所的热轧车间,中日双方在厂区通道里边走边聊,准备去接待室短暂休息。
陪同代表团的是新日铁高层,正在与武部长交谈的是新日铁负责海外项目的专务董事高桥诚一,在后世相当于高级执行董事或董事总经理级别。
他看着巨大的高炉,颇为自豪地说:“主任阁下,您看,未来上海的钢铁厂也会是这样的景象。
像这样的大型沿海钢厂,原料和产品直接通过港口进出,效率是最高的。”
武启通微笑,顺着他的话题说道:“是啊,大开眼界。
不过因为高炉炉料结构特性,入炉矿石品味要求达到60%以上,这个标准我们国内的矿石恐怕很难达到。”
高桥诚一毫不谦虚,“我们的设备对原料的要求非常高,要想运转得好必须用好钢。
等中国的钢铁厂建成,我们可以帮助你们与澳洲、巴西那些高品质铁矿达成合作,放心,我们会为贵方提供成熟的保障方案。”
夏宝珠听到这里眉头微微皱起,怎么听着这么违和呢?
这意思是,协助中国建厂后极度务实、利益至上、精于算计、权责划界分明的日企连海外矿料都要帮着牵头?
换个思路,中国进口铁矿日本还想过道手?这是从设备到原料都要把控?
众所周知,上赶着当中间商不是为了吃回扣就是为了当托儿。
她瞬间警惕起来,与小日子合作是一回事,但她向来抱着十二万分的警惕性。
夏宝珠略微思忖,直接将武部长的寒暄回答忽略,表面翻译实则试探道:“是的,高桥专务,高品质原料是现代化的生命线。
贵方铁矿长期依赖进口,与澳大利亚巴西的几大矿山有长期合作,倒是让我想起昨天似乎听哪位专务提到过,贵方在那些矿山有参股?
看来上海厂的原料供应要仰仗贵方的协调了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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