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座后没进入正题,他目光落在夏宝珠身上,“你们那个纺织工业技术改造专项基金搞得好,去年的外汇留存又用差不多了吧?”
夏宝珠沉稳开口:“报告余副总理,用掉六成了。
今年我们周转办已经批出去二十七笔技改资金,拿到资金的国营厂无论是技术革新能力还是实干力度都非常出色。
这些资金已全部定向用于设备技改、工艺升级与样品研发上,月初港口还接收了一批纺织设备,包括......”
余副总静静听完满意点头,“你们那个阶段性技改报告我看了,很好。
坚持将外汇用在产能上、红利反哺到出口上、资金不空转不浪费是非常难得的。”
再开口他神色变得审慎严肃,“小夏同志,你们这个专项基金专挑尖子生,与当下普惠基层、平均分配的观点不太一样,你是具体操盘的,你来说说你怎么看这件事?”
这问题一出来,会议室内气氛瞬间紧张起来。
这是路线与思想层面的考究,一般不会问到地方厅级干部头上。
在上半年结束的运动余波里,有不少领导认为,国营企业都是社会主义的家底,没有优劣高低之分,资金要普惠要兜底要照顾弱势厂。
谁能干就给谁喂资源,这是资本主义的优胜劣汰。
报纸上相关探讨声势浩大,夏宝珠自然也看到了。
她不卑不亢地阐述观点,“我认为社会主义的公平绝不等于落后的平均。
大锅饭、一刀切看似稳妥,实则有可能浪费国家的稀缺资源。
反而优先扶持拔尖革新企业是实事求是,是搞资源高效利用,是回归生产发展、壮大国民经济的根本路线,在党的......”
夏宝珠清楚余副总是不折不扣的实事求是派,讲观点时不像以往特别收着。
她这番话直白说出口,不光是曹怀安、武启通、丁立新震惊,余副总也很是意外。
他神色舒展,眼底的赞许毫不掩饰,“好!好一个社会主义的公平绝不等于落后的平均。
过去好些年有不少同志钻进死胡同,误以为一碗水端平是社会主义,殊不知这碗水能拖垮工业底子,这绝不是我们搞社会主义的初衷。
你很好,能干实事、敢讲真话,来吧,你们急忙进京要给我看什么?”
这会儿他倒是对辽安的目的有了兴趣。
曹怀安果断给夏宝珠使了个眼色:形势大好,抓住机会,你来讲!
夏宝珠将厚厚两份粮食普查报告递给余副总和武部长。
然后条理从容地开口:“余副总,武副主任,今年三月中,我们省计委的巡察组摸排到连市时,发现连市下辖大河县出现群体性营养不良浮肿病。
省里第一时间安排工作组入驻连市开展救助补粮工作,于五月中解除全市危情。
同月,省里成立省级工作组进驻连市彻查,目前正在收尾阶段。
但同时我们意识到单点浮肿绝非偶然,根源很有可能出现在粮食征购上,于是省计委牵头开展了全省的粮食普查工作。”
听到这里,余副总翻看报告的神色严肃许多。
夏宝珠继续汇报:“遵照中央实事求是的指示,普查工作组从五月起在全省一户一账、一社一核开展工作,坚决不修饰数据,不隐瞒短板,于本月初完成普查。
所有普查档案、入户签字台账、各县口粮明细数据我们都带来了,经得起复核。
在汇总普查数据后,我们发现辽安面临的粮食问题变得非常严峻。
不少高产县、丘陵产区实际征购额突破30%,遇上平年尚能勉强周转,年景稍差社员留存的口粮就不够吃了。
尤其杂粮产区人均年口粮常常不足三百斤,农户长年靠瓜菜掺粮度日,还有......
省领导班子复盘自省意识到,前些年全省片面追求粮食上交量,没能据实向中央反映地方承载极限,客观上造成了农户负担偏重,省里负有不可推脱的责任。
我们此番进京,一来如实报备普查成果、检讨过往工作疏漏;
二来恳请中央体谅辽安农户的实际难处,参照全国平均征购水准,适度调减我省粮食征购基数,给辽安千万农户减负,让他们能留足口粮、安心种地。
我的汇报完毕。”
会议室重新变得安静。
武启通暗自感叹,还真有后手啊。
全省摸查是大动作,五月份就开始说明人家辽安是真的主动自查自纠、敢于深挖陈年弊病,那这性质就完全不一样了。
他估计领导说不准还得夸两句,别说骂了。
据他不完全统计,并不那么爱夸人的副总已经夸了小夏四次“好”了。
第543章 一箭双雕
余副总翻看完报告,抬眼望向夏宝珠,那架势一看就是要针对性考究。
他轻敲报告缓缓开口:“你们拿着完整普查数据过来,列明辽安征购高于全国均值、农户口粮拮据。
你们心里惦记着农户的日子苦,愿意为他们争取是好事。
但辽安重工业基地百万工矿职工等着粮食保生产,国家跨区域粮食调拨的缺口一时半会也补不上,你们又如何平衡减负利民与保工业保全局的矛盾?”
夏宝珠知道避不开这种尖锐问题。
“余副总理,短期粮食缺口我们已经有了配套预案。
接下来准备盘活省内历年不合理留存的库存议价粮、压缩非生产性基建用粮。
通过省内统筹调剂,优先稳住城市工矿口粮供应,绝不会立刻冲击全国粮食盘子。
请中央放心,辽安不会只伸手向上要政策。
从去年初开始,我们就已经在增产治本方向上布局,省计委已经分批次列支专项经费扶持省农科院推广新型57号水稻。
去年在稻区搞了五千亩示范田,当年测产就站稳了增产数据,相比常规粳稻,57号亩产增产至少15%。
今年全省分片区稳步推广,省里将大河县这个缺粮重灾区设为了核心示范点,亩产多收百来斤正是大河县急需的。
长远来看,农户留足口粮、手里有余粮才有可能投入有机肥、新式农机、扩种良种,等亩产稳步提上去了,不光能让农户吃饱饭,也能向国家上交更多粮食。”
她没有再摆数据佐证农户的苦。
余副总理难道不忧心吗?
他执掌计委,常年看各省粮油报表、灾荒简报、农林部调研材料,高征购导致的局部浮肿问题他见得不少,他不是漠视,是权衡,也是没办法。
而且她作为省计委主官,一味替农户叫屈是割裂工农依存关系,立足全省全盘达到目的,让农户得到实实在在的好处就行了。
余副总听完神色和缓下来。
又聊了会儿,他措辞留有余地,“不早了,报告留下我再看看,你们先回去休息。”
翌日早上,全国科教工作座谈会后,人民大会堂会场某厅小休息室内。
余副总将普查报告递给对面二人。
“辽安的同志昨天晚上向我汇报了工作。
他们这次的事情很有代表性,连市层层虚增产量、加码征购闹出局部群众缺粮浮肿。
可贵的是省里部署周全,先是紧急调拨粮食救灾,随后主动派驻工作组查案,同时在全省铺开粮食情况自查普查。
据他们汇报,早在去年初辽安就积极推动良种增产事项,这一整套保粮增产的举措在全国各省里都算是做的最扎实的。
他们此次来是向中央申请调低粮食征购基数,想让农户们喘口气。”
“老余,你经手粮食调度多少年,辽安的实情是否已经紧迫到这个程度?地方上有没有将困难说得偏重?”
余副总微微摇头,“需要派同志实地核验,不过掺水分的可能性很低。
过去的几年东北部分丘陵、沿海产粮县就上报过春荒缺粮,只是风气使然多是内部拆东补西动用库粮兜底,没大规模往上报。
全国粮食征购平均两成,辽安常年逼近三成,问题是经年累月堆出来的。”
对面定调子,“历史问题不能搁置,根据核查结果适度下调吧,给农民同志们减减负,此事等核查完再议。”
旁边有人补充,“要让工作组捎带考察他们的杂交稻试验田,要是良种能稳定增产,东北农业调整又多出一条路。”
余副总点点头,笑着讲起别的,“不过地方同志心眼也不少,汇报时句句不提连市,实际句句都在划出界限,滑头啊。”
对面听完仰头一笑,语气随和,“他们肯动这份心思不是坏事,怕的是信访组下去他们只顾着捂乌纱帽。
一路听下来,辽安没有止步于单点救灾,事前有产业铺垫、事发有紧急处置、事后有全域整改,这整套章法听得出来下了苦功。
连市一地出纰漏不能一刀切算成全省问题,市县从严整改、省级予以肯定,辩证看待、分开处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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