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体甩到一起的痛哼声、抑制不住颤抖的喘息声、断裂竹竿的砸落声、铁皮喇叭的嘶吼声、逐渐刺耳的全年龄段混合哭声......


    强余震呈波浪式持续了十多分钟,等夏宝珠在晕眩中撑着发湿的地面看手表时,已经过凌晨四点了。


    地光伴随着地底的轰鸣声渐渐褪去,夜空变得浓黑如墨,乌云低垂压在田野上。


    世界浑浊昏蒙。


    夏宝珠轻轻吸口气,颤抖着地呼出去。


    非要让她形容的话,过去十几分钟,她的心脏似乎脱离了她,被无形的手高抛低摔了无数次。


    她有些晃荡地站起身,弯腰撑着膝盖缓了好一会儿才站稳。


    士兵们拿着铁皮喇叭齐声喊话:“居民们!余震还在,都别动!我们进去救人!”


    近处的喊话声与远处的喊话声层层叠加,混乱的场面逐渐安静下来。


    夏宝珠进帆布棚前,看到有士兵把一个老头抬到了避震空地上的医疗急救点。


    防震棚都是用竹竿木棍和苇席帆布搭建,结构松散易变形,自重比较轻,震了十几分钟大多都歪歪扭扭的。


    就算是垮塌倒地,没有极端情况也不会压死人,被砸中也很容易自救,多半是轻伤。


    防震棚集中区东西宽3公里,南北长4.5公里,内分六个大片区,每个大片区差不多七万人。


    大片区内再按照厂矿、街道分小片区,每个小片区的避震空地上都设置着医疗急救点、物资点、军警民兵点。


    这种网格化的管理能在最快的时间内稳住局面,让居民情绪不至于失控。


    专家组防震棚内正在激烈讨论震级与极震区,见夏宝珠进来,吴老快步上前双手紧紧合握住她的手用力摇了摇,眼里的感激与后怕溢出来。


    夏宝珠温和地拍拍他的手,“吴老,有初步判断吗?”


    吴老沙哑开口:“记录仪满格出格,至少7.5级,南北向晃动,南边多声闷雷巨响,主震后还有黄黑色蘑菇云,像......像是南边都被推倒了,初步判定重灾区在路南区。 ”


    夏宝珠点头,“侦察队已经出发了,咱们等等消息,去指挥部看看情况?”


    余震稍微平缓,侦察队就带着手电筒、指南针、地图等装备出发了。


    她在指挥部藏拙,通常是跟随着吴老出现的。


    军管指挥部已经将强震的消息通过军用短波电台传回北京军区,防震指挥部正在全力联系失联的各县社,军警民兵都在拿着铁皮喇叭控场,三四级的余震断断续续发生。


    一个小时后,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天光终于撕开厚重夜色。


    棚区有局部地块微微塌陷,不少地块出现蛛网般的细裂缝,少数细裂缝在缓慢渗沙冒浑水。


    居民们被允许自由活动后迅速展开互救,相互帮着重新搭建防震棚。


    劫后余生的庆幸与团结一心的本能充满大地震后还在余震中的棚区。


    指挥部设在棚区临近铁路的南面,夏宝珠帮着统计伤情信息。


    汪同志拿着表格汇总,“八大区总计死亡7人,重伤143人,磕碰擦伤、挫伤、崴脚等轻伤就没有统计了。”


    夏宝珠看他隐隐兴奋叹口气,确实,这种规模的地震想44万人都零伤亡是不现实的。


    死亡的七人都是有基础病的老人,经历极致惊吓后直接走了,重伤的大多是相互踩踏或摔骨折了。


    比如专家组的史远中,尾巴骨摔碎了。


    八点,又一波三四级余震过去后,侦察队满脸灰浑身泥地回来了。


    刘队长嘴唇干裂,说话时嗓子都在喷灰,“报告指挥部!


    震中初步确认在路南区吉祥路一带。


    京山铁路的路基大部分开裂下沉两三米,有些地段的钢轨拧成麻花,波浪形翘在半空中,通车是不可能了。


    火车站主楼全部坍塌,候车室、通信站和信号楼被完全砸毁,幸好没有运行的列车。


    市区段的桥全毁,出现不同程度的桥墩倾斜、断裂、下沉与桥面错位、掉落情况。”


    汇报到这里他走到地图前抬手,“地面裂缝最严重的是这里,明显的右旋错动,长约十一公里,宽三四米,垂直错距半米以上,沿这条断裂带的地面建筑全部被摧毁。


    路南区与路北区新华道以南楼房全塌,平房塌九成往上,越是往北破坏越轻。


    复兴路西侧断裂最明显,马路被齐刷刷撕开,电线杆全倒,沿复兴路、文化路、新华路、吉祥路主干道的建筑基本全部塌毁。


    唐山机车车辆厂基本被夷为平地,陡河发电厂厂房基本全塌......人民医院门诊楼住院楼全塌......”


    刘队长汇报结束后,指挥部陷入死寂。


    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直窜干部们的头顶。


    倘若将避震棚原地搭建,那这44万市民能活下来多少?


    但很少有干部会想如果中央没有介入预警会怎样?


    人会下意识美化没走过的路。


    在他们看来,就算中央不预警,那临近地震前他们也不可能彻底忽视震情。


    夏宝珠冷眼旁观昨天还在搞斗争的两派,中央会和他们算账的。


    第532章 谢谢!


    周围县社的伤亡与损失直到午后才统计完全。


    丰南县、丰润县、滦县、滦南县、乐亭县因为在断裂带附近且靠近极震区,受灾极为严重。


    好在这些高危区的防震棚集中区都是专家组亲自选址的,伤亡和市区差不多,控制在可接受范围。


    剩余的县社实现了零伤亡、零重伤,有些已经派出支援队赶赴受灾县社。


    思及此夏宝珠突然警觉起来。


    她找到她的代言人,“吴老,咱们建议指挥部再发一则严防余震、严守防震区的紧急通告吧。”


    “你担心有人偷溜回家?”


    “对,强余震随时有可能发生,就怕有老百姓在大震过后放松警惕,抱有侥幸心理。”


    上辈子因为伤亡惨烈,别说河北省内,就是周边省份都在防震棚住了两三个月。


    但这次唐山地区总计死亡21人,重伤376人,与几十万伤亡带来的威慑完全不同,就怕有长了牛角尖的老百姓不当回事再偷偷跑回家造成余震次生伤亡。


    政府的工作就是这样,不管可能性多低,也要将防范工作做在风险前面,将规矩立在隐患出现前。


    紧急通告通过无线专线与电传电报传递了下去。


    下午,夏宝珠协助分发物资时,接到了陈副总理的电话。


    民用电话线路全断,目前能通话的除了军用专线就是中央专线。


    夏宝珠拿起听筒,里面传来刺耳的滋滋声。


    “陈副总理,您好,我是夏宝珠。”


    电话那边的声音有些断断续续,但夏宝珠还是听清了。


    “小夏,我代表党中央和国务院向你说声谢谢!多亏你提供震情,多亏你坚持去唐山,防震区的选择才避开了断裂带,谢谢!”


    他们听完汇报心里都清楚,一旦老城区居民没转移就完蛋了。


    夏宝珠笑笑,夏同志成了小夏。


    “陈副总,我是一名党员,对老百姓好的,就是我该做的。”


    沉默两秒。


    然后陈副总理语气变得有些沉重,“你接下来怎么安排?来北京一趟?”


    夏宝珠心念一动,“一方有难八方支援,我准备尽快回辽安清点救援物资,唐山对外交通全断了,我正在等铁路抢修或公路通车。”


    他们彼此都知道,来北京一趟的意思其实是来北京一趟受表彰?


    她之前已经表过态了,但事情没发生时表态和发生后表态截然不同。


    她在唐山的使命已经完成,只要有人在,重建就是时间问题。


    而且中央、军区、各省都会派救援队帮助唐山抗灾重建,她该回到自己的岗位上了。


    电话那边的陈副总叹声气,“好,明天安排军用直升机送你回盛阳。”


    夏宝珠:???


    “这样合适吗?我可以再等两天。”


    “合适,你是大功臣。”


    夏宝珠没再推辞。


    这种感觉她倒不算陌生,每当她想给得力下属升一升,但迫于无奈没法升时,她就总想在别的方面给些补偿。


    为了不让对方徒增愧疚,她狮子小开口,“陈副总理,我能用军区专线给辽安省军区打个电话吗?我爱人在那边,想给他报个平安。”


    “小事,我打个招呼,你去军管指挥部打就行。”


    在被埋没的大功劳面前,这种小恩小惠他都不好意思说出口。


    “好嘞。”


    宋渠估计要担心死了。


    她二十一号再回唐山后给他打过电话。


    电话里不方便说这种敏感话题,她只说调研延期了。


    她还专门将接下来调研的地方说成唐山西北边的玉田县,这样哪怕地震发生,他看看地图也能稍微安心点。


    但有机会报平安为什么不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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