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等见完汪同志,听完他的遭遇后,夏宝珠决定跟着调研组立即返京。


    地震预报的发布权在省革委和国家地震局,即使是市里的一把手也无权让全市搭防震棚戒备,但能拍板的一个受到政治气候影响异常谨慎,一个因为科学迷雾难以轻易下结论。


    她就算与汪的领导碰头也无济于事,对方不在权力中心。


    七六年某几人帮的政治暗礁不必再多言,科学迷雾也实在是无奈。


    海县地震的避险成功主要依赖于密集的前震,唐山在震前几乎没有前震,在时下被业内部分人士当成了“近期无大震”的信号。


    汪同志以个人名义发出警告实属无奈,他也是冒着巨大风险的。


    更加不凑巧的事不止一件。


    夏宝珠听汪同志说,上个月西南地区的一份内部地震误报引发了当地的社会恐慌,在他汇报唐山震情时,他领导说了,四川北部为搞防震已经闹得不可开交,预报要慎重!


    这种寒蝉效应让唐山震情的预警变得艰难起来。


    不是在唐山搞些动作就能达到目的的。


    七月十九日,夏宝珠回京。


    路上她将她的人脉细细过了一遍。


    时下国家地震局由中科院代管,她在四三办时与中科院打过不少交道。


    汤部长和魏司那边肯定交情更多,但不到万不得已,她不能这样越级错级汇报,也最好别将老领导扯进来。


    她只能先向武部长汇报。


    国家地震局早已在全国印发过《群测群防地震手册》,尤其在东北、华北、西南地区重点推广过。


    有些关于震前动物前兆的顺口溜流传甚广。


    夏宝珠将唐山的动物异常情况夸大几分汇报了一遍,最重要的就是矿区地震台的预警。


    武启通听完没犹豫,直接将电话拨了出去,“之洲同志,我们赴唐山重工调研组带回来一些消息,情况有点特殊啊。


    听他们汇报说,唐山目前已经有地震征兆,有个别地震台检测的同志也向上预警了是吗?”


    电话线那边顿了顿,“老领导,是这样,我们已经在唐山召开群测群防经验交流会。


    北京地震队前几天也来电汇报过了,局里正在组织队伍前往唐山听取汇报。”


    “好好,有相关情况反映给你们,我就放心了。”


    武启通放下电话,“他们马上派队伍赶往唐山,这下放心了吧?我这位老部下虽然不是主管震情的,不过办事靠谱。”


    夏宝珠面上点头,心里却知道事情没这么简单。


    武部长联系的这位是地震局的副局长,以前从计委调任过去的。


    但他们会将汪同志的震情预警按成他的个人行为,这就说明内部有分歧,意见不统一。


    就像时下的地震科学分为两派,一派认为地震预测远未到实用程度,万万要警惕,但另一派则认为可以利用已知前兆做出预测,大震前必有小震。


    七月二十日,夏宝珠一早堵在武启通办公室门口。


    “领导,我想去地震局拜访,您帮我开个条子。”


    武启通被她磨得没脾气,打电话帮她打了个招呼。


    然而接待夏宝珠的不是武部长的老部下,而是主管震情的另一位副局长。


    人家言语间对她这个正厅级倒是挺客气的,但眼底的不耐烦不加掩饰,就差骂一句:神经病啊,你这个地方干部来中央耍什么臭把式,和你有关系吗?


    或许人家还忍了忍,一句“局里事情多,我们会尽快会商”将她打发走了。


    夏宝珠看他的说话办事风格像是被某帮腌入味,紧迫感越来越强。


    但她知道她不能乱了阵脚引起注意。


    她必须一击即中,否则就会像那些无疾而终的震情预警一样被拦在半空中。


    她没再试图通过武部长、汤部长、魏司去协调,回计委给曹主任打了个电话。


    省一把手具备直接联系中央的专属通道,而她要干的事于情于理都应该让曹主任知情。


    曹怀安足足两分钟没有说话,等再开口时他声音无比严肃,“小夏,我承认你的判断力与直觉是与生俱来的强悍。


    但全城避震是引起社会震荡的决策,你是辽安的同志,确定要插手此事吗?”


    “领导,我确认。”


    “好,这个电话我可以帮你打,但你要记住,你代表的是你自己,不是辽安。”


    “领导,我明白。”


    曹主任打这个电话已经冒着政治风险了,他为辽安着想太正常不过。


    当天下午,夏宝珠接到了从国务院打来的质询电话。


    第525章 中央层面


    “你好,请问是辽安的夏宝珠同志吗?”


    “同志,你好,是我。”


    “根据中央领导的指示,有些情况需要跟你核实一下,你是什么时候到达唐山的,一共待了几天?”


    “一周,七月十二日去的唐山,昨天跟着计委调研组回京。”


    “期间接触过哪些同志?”


    夏宝珠一五一十地汇报,就在她准备讲震前征兆时,对面温和打断她,“夏同志,中央有领导要当面听取你的汇报,请你在原地等候,接你的车已经在路上了。”


    夏宝珠攥了攥听筒,“好的。”


    这是她第一次去中南海。


    下午六点半,车过府右街往右一拐,驶入一条暮色缱绻的道路,前方出现一座门楼,中南海的西门,门口警卫身姿笔挺,腰间配枪。


    下车,登记,上车,直到被领到防灾专题会议室后,夏宝珠彻底冷静下来。


    她早就审视过自己,她骨子里沉迷对自我的尽数掌控,越是危难重压下,她越是享受对自我秩序的捍卫过程,就好像她面临的是一场场极致的自我对峙。


    这是她在过往的年月里,时刻忠于自己积累的底气。


    她知道她任何时候都不会背叛自己,那坐在哪里又有多大的区别呢?


    门外传来皮鞋踩在青石地面上的脚步声,门推开的同时夏宝珠从座椅上站直身体,按照时下的机关正式礼仪微微欠身致意,目光端正地看向门口,态度恭敬又不失沉稳。


    是陈副总与纪副总。


    后面跟着的其中一位夏宝珠上午才拜访过,国家地震局的副局长茶高远,他旁边应该是局长柳奋进。


    随行办公厅的同志居中介绍,“陈副总理,纪副总理,这位就是辽安省计划委员会的负责同志夏宝珠。”


    两位副总面容沉稳地步入室内,没有过多客套虚礼。


    “夏同志,你在进口办得的通令嘉奖我经手圈过,老领导当年还夸你办事利落、敢担事。


    坐吧,听闻你带着重要的震情研判特意赶回北京,我们专门过来听一听。”


    夏宝珠应声坐下,副总理口中的进口办就是四三办,通令嘉奖就是一等功。


    在四三办的那年是她人生中强度最高密度最高的一年,但为国家省下的真金白银也的的确确在护着她。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来之前,她的生平尤其是工作履历已经被反复翻阅过了。


    夏宝珠沉稳地将她在唐山调研时的所见所闻讲了一遍。


    与汇报给武部长不同的是,关于地震异象的表述更加全面了。


    她一早给在唐山的汪同志打了电话,对方说滦南县棉花地里出现了老鼠逃亡的景象,自由市场的鲜鱼更泛滥了。


    她只讲征兆,没讲别的。


    某几帮今年异常活跃,她知道面前的两位副总的处境也并不容易,每个人都端着一碗水,撒点没事,但碗不能碎了。


    这个尺度她要拿捏好。


    陈副总看向夏宝珠对面,“地震局,你们是否知情?上报中科院了吗?”


    茶高远分管震情,他扶了扶眼镜。


    “陈副总理,我们认为目前收集的信息还达不到发布预警的标准,所以没有正式上报,唐山是有两个监测站的地温出现了突升,这些数据我们正在跟踪分析。”


    地震局局长柳奋进咳了声,“夏同志能关注到这些现象是对我们防震工作的最有力支持。


    但震情判断不是简单的现象罗列,我们局里的规定是,任何震情通报都必须经过反复科学会商才能向上级汇报。


    就在上个月,四川省地震局根据异常情况发布了一份五级以上地震预报。


    结果呢?


    地震没有发生,省内却大乱。


    龙门山断裂以南地区的大批群众涌向其他城市,工厂停工,学校停课,我们分析预报室的美师荣同志带队赶赴四川,费了很大力气才把事情平息下来。


    夏同志,你不是我们系统的干部可能没听过,美师荣同志是地震预报领域的专家,她的判断具备科学性。”


    美师荣摆摆手,“全市乃至全省进入避震状态影响的不是几个人,是几十万人,几百万人,上个月四川误报造成的经济损失难以估量,我们必须慎之又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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