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导秘书都在门口等着汇报情况。


    夏宝珠确认那些厂领导是因为设备前来后,直接吩咐道:“春立,将他们请到计委会议厅稍作等待,我稍后就到。”


    李要平心念一动,抬手打断她,“等等。”


    他看向曹怀安请示,“主任,此事事关重大,要不请他们上来议一议?”


    李鼎元皮笑肉不笑,“李副主任,此事周转办解决最为妥当,还是交给宝珠同志吧。”


    李要平言辞激烈,“妥当?资源设备偏向出口国营厂,普通厂捞不到半点实惠,这不摆明着偏心行事?


    这些厂同属国营体系,这般厚此薄彼就不怕破坏社会主义兄弟厂的团结?咱们必须慎重对待,免得引起乱子耽误生产。


    你说呢?小夏同志?”


    夏宝珠神色冷了冷,与她走得近的领导叫她小夏同志,但关系普通的早在她执掌计委后就改叫她宝珠同志了。


    有句话是这样说的,叫你一声职务是给位子,叫你一声同志是给面子,叫你一声小X,那是提醒你别忘了自己的位置。


    当然,关系亲近的领导除外。


    很显然,李要平现在故意改称呼就是用级别压她,让她点头。


    这位的小心思不难猜,他借机发难就是盯着李鼎元手里的一亩三分地,尤其计委。


    陈副主任退休、李鼎元上任后,曹主任强势调整了内部分管分工。


    曹主任依旧总揽全省全盘工作,同时主抓工业生产、民生物资。


    三位副主任,叶文娟主抓党群政法、干部人事、机关内务,李要平主抓纪检监察、文化教育、交通能源,而新上任的李鼎元却被委以重任主抓财会经贸、农业水利和基建项目。


    这样一安排,第一工程和外汇留存两个可能出大成绩的项目都到了李鼎元的分管领域。


    李要平能甘心才怪。


    他可不会管这两个项目现在是计委牵头主抓,曹主任丢给李鼎元这个曾经的计委一把手分管再正常不过。


    说到底还是计委在这年头的职权分量太高。


    李要平要是能将外汇留存试点工作划拉到他那里,至少“贸”这块能被他蚕食掉。


    夏宝珠没打算退,到了这个位置更讲究权责对等,本来就是计委的事儿,她要是妥协只会在今后的议事协同中变得被动。


    她已经是执棋人,该适时露出锋芒。


    思及此,夏宝珠反倒温和地笑笑,看向燕春立点点头,示意她直接去安排。


    然后将门关上,在李要平不满的神色中诚恳地说:“李副主任,这样的话还是少说为妙。


    咱们辽安是经国务院批准的外汇留存周转试点,怎么会破坏社会主义团结呢?


    按理说这话不该我说,但试点推行本就困难重重,我想我们还是不要自己给自己加担子了。”


    李要平脸色黑了,谁敢说国务院那什么社会主义团结?


    他又不是活腻了。


    他下意识想训斥两句,但他扫了曹怀安一眼,领导没开口就是默认。


    他神色暗了暗,不说话了,那些厂里的老油条可不是那么好对付的,不拿出真金白银打发不了他们。


    这是夏宝珠第一次在上级面前强势露出獠牙。


    但因为她积攒了足够的底气,反倒让旁观者生出一种“没刺的玫瑰不香,没脾气的干部不扛事”的想法。


    权力的本质是影响力,她的影响力在辽安是具象化的。


    第521章 问题的核心


    回到计委,燕春立小跑两步迎上前,“领导,三位副主任都在里面安抚,您吩咐的资料也准备好了。”


    夏宝珠微微颔首,回办公室将干部服脱掉,随手将衬衫袖口挽起两折,从容走向会议厅。


    说是会议厅,其实就是大型会议室,主要用作全省范围的工作会商和公务接待。


    会议厅门一打开,里面嘈杂的声音顿时停下。


    这些非出口厂的领导日常与外贸局不怎么打交道,来计委汇报工作也多是找相关计划处一把手,其中有几位甚至没和夏宝珠搭过话。


    但夏宝珠对他们熟。


    在她谋划为辽安争取留存试点时,为了挖掘新的创汇增长点,她对全省纺织工业做过一次地毯式摸底。


    她从纺织工业系统调阅过每家纺织厂的设备台账、产品质量档案、技术年报和领导班子情况,再加上她对纺织工业设备成体系的了解,这些厂的弊病她太了解了。


    可以说没拿到出口资质一点也不冤枉。


    生产之余大多都忙着搞斗争,哪顾得上自行技改。


    会议室里的气氛像拉满的弓弦,十六位厂领导分坐在会议桌两侧,脸上都写着三个字:凭什么?


    燕春立正带着办公室的干事发放资料。


    夏宝珠等所有人拿起文件后,没寒暄直接进入正题,“国发一九七五年第二十七号文件,关于在辽安省试行地方出口周转外汇管理办法的批复。”


    她举了举手中的红头文件沉声说:“这是国务院的批文,原件在省革委会档案室,你们手里的是复印件,但每一份都盖了办公室的核对章。


    听说你们写了联名抗议书,你们要抗议什么?说吧。”


    厂领导们闻言脸色大变。


    他们没想到夏宝珠会直接来硬的,她扣的这顶帽子能直接将他们撸下台!


    死一般安静。


    没人开口。


    马国善额角抽了抽,他刚才也想上高度来着,但他怕把握不住,这些厂领导动不动就扯厂里的工人出来挡枪,滑头的很。


    夏宝珠坐着没说话,一分钟,三分钟,五分钟......


    厂领导们先前高涨愤慨的情绪被压下去不少。


    夏宝珠抬了抬眼,“刚才不是都在积极讨论吗?给你们机会,既然来了就把话说清楚。”


    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沉闷的空气中。


    厂领导们心里都和明镜似的,顶撞计委主任最多是开罪领导,但顶撞国务院批文就是政治问题,他们能不能继续干下去,就在这一问一答之间。


    此时的他们僵坐在那里,压根没顾得上想,真将他们都撸了计委主任也落不着什么好。


    马国善轻咳了声打破沉默,“都张口啊,刚才不是说得起劲么,不行再复述一遍。”


    盛阳织布厂的孙万夏声音发涩,“主任,我们不是那个意思,我们就是来反映一下......工人们的情绪。”


    其他厂领导像是抓住救命稻草,连忙开始诉苦。


    “对对,主任,您是不知道,自从出口厂的设备开始安装调试后,车间里的话头就没停下过。”


    “是啊,有说省里偏心的,也有说自己是后娘养的,还有人说省里只管出口创汇不管工人死活的......”


    说着说着声音低了下去。


    方赞元拍桌子,“胡闹!群众议论可以理解,你们作为国家干部应该给他们讲明白道理,明知这是中央的决策还闹到省里。


    你们要干嘛,啊?”


    盛阳第三纺织厂的贺昌是在座的里面最年轻的厂革委副主任,听到这里他终于忍不住了。


    他脸红脖子粗地站起来,“我们都是党领导下的国营企业,凭什么有人吃肉我们连汤都喝不上?


    工人们在厂里干了一辈子,就算设备比人家落后几十年都三班倒拼命干,就因为我们没有出口资质就得眼巴巴看着出口厂拿新设备吗?


    我今天来是为了工人们的利益,不是为了自己的官帽子,你们拿撤职吓唬我我也不怕!”


    “贺昌,你注意你的......”


    夏宝珠不在意地摆摆手,“好,贺昌同志,那我和你算一笔账。


    据我所知,你们盛阳三纺一共有细纱机110台,其中70台是五八年纺一机出厂的1291型,剩下的40台是六十年代初期上海纺二机产的。


    同样设备、同样型号配置的还有连市第一纺织厂,甚至你们两厂更换1511型自动换梭织机也是同期。


    我问你,连市一纺的棉纱一等品率能达到91%,为什么你们厂连80%都达不到?


    商检局对出口品的要求更严格,外贸局就是给你们批了出口资质,你们能撑住场面吗?”


    刚才还气势汹汹的贺昌气弱下来,“我们的工人也在勤勤恳恳地干......”


    夏宝珠声音拔高了些,“同样勤勤恳恳的工人同志,同样型号的设备配置,为什么一个厂的产品能达到部颁一档标准,另一个厂连内销合格都吃力?


    工人没问题,设备没问题,那是你们这些厂领导有问题了?”


    这种公开处刑让贺昌满脸涨红,但直观的数据摆在那里让他辩无可辩。


    夏宝珠环视一圈,见这些厂领导同情地看向贺昌她心里冷哼了声,你们谁都躲不过去!


    众所周知,阎王点名单,点到一个哭,阎王划一片,划完大家笑。


    要想不让贺昌道心破碎,最好的办法就是挨着骂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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