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宝珠环视一圈,不出意外看到交易团的领导脸都拉下来了。
积极签单就是放弃革命立场?以后谁还敢拼?
赚的外汇是国家的,丢的命是自己的?
她看着常大策包容地叹了口气,以一种恨铁不成钢的语气说:“你啊你!
大策同志!你反复拿宣传口径、革命路线上纲上线,按照你的逻辑,我们遵照交易会统一口径谈订单创外汇,反倒有错?
你的意思是,党中央、国务院批准举办这么多年的广交会,本身就是错误的?
毛主席同志早就明确,对内节制资本,对外统制贸易是国家在经济斗争中的基本政策,你这同志切莫一条路走到黑啊!”
常大策一个激灵,“不是!”
随即滔天的怒火涌上心头,又是这种令他作呕的语气!太恶心了啊啊啊!
没等夏宝珠开口,她的老熟人,土产进出口总公司的章登节就不耐烦地开口了。
“不是?那你耽误总结大会唧唧歪歪什么呢?
广交会是统制贸易、打破封锁的主阵地,你不比创汇比履约,反倒在国际报刊积极报道我国成就时跳出来使绊子,你搞什么?”
张利平顺势起身指着他,“常大策,你是要公然违抗中央意志搞关门经济吗?”
有了开头,在座的你一句我一句,没了夏宝珠发挥的余地。
常大策脸色灰败,眼瞅着就要崩了,上海交易团团长&外贸局局长龚开山站出来表示团里会处理此事才作罢。
会议结束后,龚开山急走几步跟上,“夏团长!请留步!”
夏宝珠意外回头,笑着示意对方不必急,这把年纪摔了她可担当不起!
谁知对方跟上来后,开口就问:“小夏同志,你考虑过来南方任职吗?”
第488章 以汇养汇
十一月底,首都。
“抱歉,龚局长,我一切听组织安排!”
这是夏宝珠在半个月内第三次说这句话。
总结大会结束后,龚局长拦住她,话里话外意思是想向组织申请调她去上海担任外贸局副局长,先来问问她本人的意愿,态度非常诚恳。
连她曾经不止一次调任/借调首都工作都摸查清楚了,能去首都就能去上海嘛。
在她委婉拒绝后,这位龚局长没有放弃。
等她回了盛阳,在办公室接到这位电话时都无奈了,奈何人家是头发半白的外贸老干部,聊就聊吧,这年头的干部节俭惯了,跨省电话费多贵啊。
然而......
这位是时下少见的手松型干部。
再加上他对外贸有自己独特的见解,夏宝珠和他聊业务还挺投缘,她当时心里还嘀咕,不愧是S市,瞧瞧人家这手笔!
她和宋渠都没煲过长达二十分钟的电话粥,实在是太奢侈了。
前天她来北京参加秋交会出口商品成交分配会,和段正岚闲聊提到这个,对方神秘兮兮凑到她耳边,“这你就不知道了!这位龚局长打小就没抠抠搜搜过过日子!
龚局长的母亲龚为瑛同志在建国前表面是英商洋行高管,实则是我党地下成员。
龚局长当时在洋行做贸易工作,上海解放前夕被他母亲吸纳进组织,是咱新中国的第一批外贸干部。”
夏宝珠恍然大悟,怪不得呢,原来是年轻时没穷过。
她当时心里就一突,“岚姐,这难道不是机密信息吗?”
段正岚管人事,她跟着吃了不少瓜,但涉密就过于敏感了。
段正岚淡定摆手,“以前是,六二年龚为瑛同志去世,党内公布了她的地下党经历,顺带提到了龚局长,所以他这几年能一直坚守在外贸一线发光发热。”
夏宝珠了然,接下来两天的分配会上遇到执着的龚开山同志态度都温和了三分。
站她对面的龚开山乐呵呵端着玻璃茶杯,他懂,抱歉代表拒绝,听组织安排代表立场正确,可他不甘心呐。
老广交谁不眼馋夏宝珠这位同志?
稍加留意就能发现,她拥有极强的将死棋盘活的能力,辽安的轻工品出口在她手里冲进全国前三,纺织品呢?直接冲到第一,还在国际上秀了一把。
这可把他馋坏了,这难道不该是他沪市该有的排场嘛?
他身处经济与贸易皆举足轻重的上海,加上年轻时的见闻,自认有着更敏锐的嗅觉,他有预感,封闭不会一直持续下去。
一旦国内与国际接轨,夏宝珠这种香饽饽再抢就抢不到了!
他持续加码,“小夏同志,你现在是行政十一级吧?你调任后虽然还是副厅级,但行政级别高一级,待遇各方面会好很多,更重要的是,我过两年就要退了。”
这已经不是暗示,是明示了,只要他退,他可以推荐夏宝珠接替他的位置。
夏宝珠这种手腕花里胡哨的干部,就该和他大上海相互成就!
夏宝珠感受到他的诚意,没再拿组织安排搪塞他,“龚局,这些不会影响我的决定,我在辽安的工作安排刚刚铺开,中途抽身不妥,无论如何还是感谢您的挂念。”
众所周知,屁股底下有政绩,板凳不用自己挪。
就是现在调她去外地任正职她也舍不得抽身,折腾大半年,正准备拉开帷幕呢。
龚开山见这种承诺都没打动她,终于不再追问,转而开始探讨桑蚕丝滞销的出路。
为期三天的分配会结束后,夏宝珠递交了一份《关于在纺织品出口中试行“以汇养汇”工作方法的初步探讨》。
汤开岳接过报告翻看,“以汇养汇?小夏,中央的外汇制度不用我提醒你吧?
用汇由国家统一计划分配,没有任何省份可以自留外汇,你碰这个是不是太冒进了?辽安缺外汇,明年你们就使使力多要点。”
夏宝珠没提黄金分成外汇,这会儿提这个没什么意思。
她沉稳开口,“领导,我写这份报告是因为纺织品原料滞销的数字太刺眼了,事实摆在眼前,在国际产业结构升级的夹缝中,纺织品比别的产业面临更严峻的危机,我担心按兵不动就等于慢性死亡。”
她顿了顿,“前两天分配会上有同志提到‘以进养出’给了我灵感,其实以汇养汇就是用已有的少部分外汇投入再生产以创造更多的外汇。”
所谓“以进养出”是用进口的原料加工后出口创汇。
而她提的“以汇养汇”的落脚点也是创汇,这能让领导有种似曾相识的踏实感,不像外汇留存制度,听起来就像颠覆原有制度。
相当于她给外汇留存制度披了件马甲。
汤开岳低头看报告没再多言,像是已经看进去了。
越看他眉头皱越紧,这份报告上没有一个字在危言耸听,但他实实在在感受到了威胁。
说到底还是因为面临的问题不容忽视,小夏踩到了痛点。
十几分钟后,他语气肯定地说:“你想让辽安省当试点。”
这份报告从九个层面分析论证了以汇养汇的可行性,半句没提辽安,但以他对小夏的了解,对方绝对是为了申请试点。
夏宝珠直接承认,“是的,但因为这是这两天分配会讨论时才有的想法,省里的态度我并不清楚。
我先和您汇报是因为这个想法本身是基于全国纺织行业而非辽安一省,只不过我个人觉得在制度内开口子先搞试点的可行性更高。”
毕竟我党一贯的工作方法就是先试点、再总结、后推广。
无论是在部里还是省里,她的提议都必须是临时起意,绝不能是蓄谋已久。
汤开岳起身走到窗户边,就算试点出差错也是试验不是路线错误,这点无可厚非。
但......
年后老部长就退了,组织部已经找他谈过话,恰恰是这种敏感时期不能轻举妄动。
他声音有些沉,“小夏,此事再等等,年后再聊这件事。”
夏宝珠一愣,这就出乎她意料了。
但随即她抓住重点,年后?
这让她想到去年在四三办时就听过的传言,洪文部长今年可能要退,如果是这样,汤副部谨慎可以理解。
她心里转了好几个弯,斟酌着开口,“领导,这份报告我先拿给您把把关,回去会在省里拿到通行证再正式行文上报给部里办公厅。
届时洪文部长若传唤我进京,我会坦坦荡荡讲明我的想法。”
她话里有两层意思。
一是说按照正常程序上报,涉及制度变革,办公厅干部大概率会分拣到洪文部长那里,这样上报程序上最规矩,越是敏感越要走在明处。
二是委婉提醒汤部,若是他年后顺利接任后她再提交,反倒容易被揣测,比如她是被授意早等着这一刻提出新制度,这真的是她的想法?还是新部长上任借她口搞变革。
到时反倒容易生出不必要的波折。
但这些话她哪能明说?
真说出来不就是:好你个老汤!等等等,等什么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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