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主要的是,部委的政策是全国性的,她有任何想法,立足点都得是大部分省份能不能搞起来?标准怎么统一?推行到全国面临那些阻碍?
接着再层层汇报上去,结果多半是“再研究研究”。
但省里就不一样了,机动性强,试成了,总结经验全国推广,试不成,影响只在省里,不至于给全国添乱。
况且省外贸局之后要经历“从无到有”的组建期,新建的司局最大的特点就是没有历史包袱。
时下就这样,许多改革都是从地方开始的,有些事,得有个地方让它长出来。
就是她没想到汤副部居然这么沉得住气,到了这一步,还没和她挑明。
夏宝珠心念一动,领导心里自然也是有数的,迟迟没说出口应该是他也有些顾虑。
毕竟当初将她安排到地方上就是希望通过外贸缓和轻重工业失衡问题,这问题不仅是辽安省独有的,所以辽安本身就算是试点。
六年过去,初见成效但还不够。
思及此,她在心里做出了选择。
翌日,曹怀安如期进京。
既然已经做了选择,夏宝珠就不再犹豫了,和领导装傻要看场合,显然这种时候黏黏糊糊是不行的,痛快点比什么都强。
汤部一直没点破可能还有一个原因,交给她自己选择。
他其实心里也清楚,除非她意愿强烈留在部委,否则曹副省退让的可能性太小了。
省里需要外汇,赚越多留存越多,领导们还等着她回去继续折腾。
果不其然,会后曹副省见她的第一句话就是,“小夏,省里正在筹备轻工局,等你回来咱们就组建外贸局?”
非常直白的试探。
夏宝珠没让他失望,笑着点点头,“没问题,领导。”
曹怀安见状松了口气,看汤开岳没完没了借调小夏的样子,他还以为小夏准备留部里了,那可不行啊,省里百废待兴正是缺人的时候,都有苦衷,让不起。
他和老翁都合计好了,除非小夏铁了心,否则就是头倔驴也给她拉回去。
他想了想说道:“这边的工作不用匆忙收尾,我再给你批一回借调函,最晚到年前!”
夏宝珠眼睛一亮,她还真是一时半会脱不了手。
虽然四三计划的融资方案全部敲定了,他们宁阳项目也顺利签约了,但下个月,也就是十月份会爆发石油危机。
石油危机前,西方普遍低利率、流动性过剩,但危机后会飙升,这也是她之前一刻不敢停歇的原因。
要是搁寻常时候,有些项目她不会主动介入,怪招人烦的,但前三个月为了提前锁定低价和低汇率,也就顾不上那么多了。
得亏这年头的绝大多数干部还是心思纯正,只要替国家省了钱,大家伙儿就是发自内心地高兴的。
得了曹副省长的准信后,夏宝珠直接去找汤部汇报了想法。
这才得知,领导犹豫的点在于,四三计划的核心谈判她已经基本参与其中,再调任四三办的意义就没那么大了。
而且四三办不像省外贸局是常规建制,有编制,有预算,有人马,说白了早晚会散的,成长性未见得有新设立的省局高。
于是这事情就这么敲定了,她最晚借调到年前。
接下来的时间,她推动签订了闭口合同,不设能源涨价调整条款,将价格锁死;
协助未签约的大化肥项目锁定了设备能耗指标,要求设备商保证单位产品的油耗上限;
在众人不解的目光中提前敲定了原料供应合作,与石油公司签了长期供应意向,锁定了基准价......
这些有的是赶在石油危机前落实的,有的是在石油危机后的判断模糊期落实的,把能够提前锁定、规避风险、抢占先机的操作窗口基本都抓住了。
到了十二月份,向曹副省长汇报宁阳项目技术团队驻京培训进度的时候,对方顺口问了句:“小夏,对外贸局的一把手你有什么想法?”
夏宝珠顿了下,“领导,我想推荐一个人。”
第434章 一九七四年
电话线那边的曹怀安挑眉,“谁?”
“前外贸部苏联东欧局副局长刘启琳同志。
这位同志目前在干校劳动学习,她没犯过什么错误,就是六九年正常的下去锻炼。
她之前的工作经历特别对路,最早在南方沿海省份的外贸科干过,之后调到部里,又外派到驻波兰商务处待了三四年。
那些年正是咱们跟东欧搞政府间贸易最红火的时候,她多次主持过记账贸易和援外项目工作。”
时下说外贸科就是说建国后省商业厅的外贸科,那会是没有外贸局的。
后来外贸工作才从商业系统中逐步分离出去,有外贸科的工作经验,意味着对省里的情况有数,不是只待在部委的研究型干部。
曹怀安有些意外,小夏和部里不少司局级同志的关系比他想得亲近。
哪怕今年有部分干部陆续恢复工作也是少数,推荐在干校的干部要冒风险,除非她对对方的现状非常了解,心里有底,这就说明两人过往至少是相熟的。
不过对于这种推荐他倒是乐见其成。
现下没有大规模返岗,革委内半数干部又沉迷搞斗争,恢复省里的厅局建制急需真正懂业务且在干校“表现清白”的干部顶上。
无论是他还是老翁同志对小夏都寄予厚望,这外贸局的班子要是没搭好就是妥妥地捧着金饭碗要饭吃了。
小夏借调几个月都能给国家省下巨额外汇,抢回省里也不能限制她的发挥啊。
他进一步了解,“你和这位刘同志有什么渊源?”
夏宝珠喜欢这种直球问题,“领导,六四年我在269厂负责接待阿尔巴尼亚工业考察团,当时陪同他们下来的就是我的老领导魏君怀同志和刘启琳同志。
再之后我们在工作中打过几次交道,我与刘局的理念、做派是相对合拍的。”
六四年带着考察团下来的团队长是魏司,彼时刘局还是刘处,隔年就成了刘副局,一直到六九年下放到干校。
夏宝珠耳测电话线另一边的曹副省似乎陷入沉思,状似不好意思地咳了声,“领导,您和翁主任对我的厚望我谨记在心。
坦白说,在西方市场外事外贸和工业品进出口工作上,我厚着脸皮敢说句我都能把握。
但在农副产品进出口、政府间记账贸易、援外等工作上我还存在进步空间,恰好这是刘局的舒适区。”
她和对方在工作中交集有限,但推荐她并不是临时起意。
首先,对方在干校并不怎么好过,统一下放时期已经不怎么讲究成分问题了,哪怕成分过关,每天的体力劳动和精神压力都少不了。
但由于高级别业务干部有“控制调出限制”,刘局不是一时半会就能调回部里的,下基层反而符合政策导向。
其次,外贸外事工作主要搞两头,援外工作仍是重点,但她的重心想放在搞钱上,不想放在送钱上。
刘局从六四年开始就多次招揽她,虽说每次都没成功,但对她的认可是毋庸置疑的,她需要一位能理解她、打心眼里信任她的一把手。
与其被动等待,不如主动出击。
最后一点,也是最关键的,刘局是“魏司严选”,魏司对老姐妹的处境很担忧。
要是顺势帮助她恢复工作,好处是一箭多雕的。
曹怀安笑着摇头,这小夏懂他想要什么。
她意思就是,要是刘启琳能和她搭了班子,她们一个懂东方阵营、懂农产品,一个懂西方市场、懂工业品,正好就将省外贸局的核心业务都覆盖了。
换句话说,有她俩在,他就不用操心了。
真是诱人啊。
就当小夏替他排忧解难了,他笑了两声说:“这样的推荐很好,组织上讨论后会协调。”
夏宝珠挂断电话松口气,原本她打算回革委后再找机会提的,没想到领导主动问了。
从干校调人必须明确政治结论,也就是干校要出具鉴定明确该同志“在劳动期间未发现问题,可以分配工作”,明确结论后才能恢复其党组织生活,协调重新启用事宜。
省里需要内部讨论,需要去干校了解情况,需要和外贸部商调,需要走复杂的程序,一时半会出不了结果。
不过等元旦去魏司家里吃饭的时候,夏宝珠还是和她通了气。
魏君怀听完眼睛就红了,她和小夏提到过老刘处境艰难,但恢复工作需要等合适时机,她也在焦急关注。
小夏她了解,她会冒险推荐并不怎么熟络的老刘,其实是将她的情绪考虑进去了。
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
她重重搂了搂坐旁边的老部下,“小夏,你这份心意我领了,这事儿能不能成要考虑多方因素,你心里不要有压力。”
能从干校到省局恢复工作,还能升一级攒地方经验,不用想都知道老姐妹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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