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到散会,邱部长也没举手。


    他手间夹的烟积了一段灰烬,被烫到后愣了下,将烟头按灭,眉头紧锁地离开了。


    汤开岳叹口气安抚道:“小夏,邱部长是担心动作太大让四三计划流产,他有他的权衡,先等党组会召开吧。”


    夏宝珠面上嗯嗯点头,目送领导离开后,她凑到梁玉荣旁边,“玉荣同志,万局在北京么?”


    她之所以这样问,是因为万时易去年升任中国银行国外业务管理局的一把手了。


    六八年她和万局因为广交会人民币计价结算相识,年年春秋两季广交会打交道,已经再熟稔不过了。


    不过去年万局升任后坐镇广交会就不是她的活儿了,但她免不得要去开幕式露脸,不知道是否还在京。


    梁玉荣点头,“在,最近非贸易国际结算那边出了些差错,万局这两天还要出差。”


    她也是广交会常客,知道自家领导和夏宝珠的渊源。


    况且局里谁不知道人民币结算手册的顾问是谁?当然也知道对方在广交会的战绩,所以饶是她心里不安定也跟着举手了,在她眼里这位实在是没败绩啊!


    大树底下好乘凉,精准站队很重要。


    *


    两个小时后,夏宝珠闪现在万时易办公室。


    万时易见她没打招呼直接过来,心下沉了沉。


    小夏一到首都就给她打过电话了,当时还和她开玩笑,得空一定过来拜访她,现在四三计划正在紧张推行中,突然过来肯定不是为了一顿饭。


    “小夏,坐,发生什么事了?”


    夏宝珠没客套,详细将融资方案的问题说了一遍,也没隐瞒研讨会上的交锋。


    她太了解特殊时期部委的决策文化了。


    她站在后世和经济的角度,能笃定这个决策的正确性,但对于部领导来说,在如今的时局下,这个选择就是在节约利息和四三计划顺利推进中做选择。


    所以党组会议结束后,很有可能的结果就是:集体研究、逐级上报、谨慎处理。


    天津项目就要签约了,等不得。


    那么最有效的手段就是迅速推动国家金融专业力量介入。


    她需要权威人士支持她,而中国银行国外业务管理局是时下外汇与贸易结算的最高主管机构,可以说,万局就是最权威的人士。


    过往那些年里,她多次在广交会涉外金融谈判中守住关口,这次能否为融资方案改革推把力?


    听她说完,万时易双手交握,拇指相互摩擦着,旧式座钟的滴答声在安静的办公室内尤其明显。


    “小夏,你对欧美银行直接借贷给我们有多少把握?”


    “如果将融资方案敲定在买方信贷的基础上,是百分之百把握。


    行里作为主借款人,直接与国际银团或欧洲出口信贷机构谈判,争取市场最优利率后再转贷给项目,这样还能将金融主动权掌握在我们手里。”


    在她看来,就算是外方同意降低利率,也远没有直接向国际主流银行借贷安全。


    只要贷款仍由他们指定银行、安排渠道、掌握支付流程,风险就永远存在。


    工厂未来十几年的设备维护、备件采购、技术升级等生产命脉已经高度依赖这些外企了,再将金融命脉放他们手里,一旦他们经济危机缓过去了,资本主义的嘴脸就不需要藏了。


    他们随时可以用信贷审核、支付延迟等金融手段拿捏我们,现在在利率上让步了多少,到时候他们都会找补回去。


    管道是人家的,水费怎么说人家说了算。


    但我国已经重返联合国了,早晚要在国际金融市场上拼杀,早入场早积蓄能量。


    第413章 我支持


    万时易听到百分之百神色更严肃了,“贷款利率能到多少?”


    “8以下百分之百,7以下百分之九十。


    9.2只适用于风险极高的商业投机项目或是被国际金融市场严重低估信用的国家,咱们是信用良好的主权实体,为什么要接受他们对我们国家信用地位的打压?


    万局,欧美国家的经济滞胀已经越来越严重了,这是既定事实。”


    刚才万局已经解释过了,局里并非不清楚利率情况。


    六十年代就此问题谈判过数回,都被西欧企业驳回了,当时引进设备比这个利率还高,低了人家压根不谈,甚至不接受贷款,要全额支付。


    还是那句话,之前被封锁怕了,哪怕国际金融局势发生了变化,也不敢敞开胆子谈。


    他们局内部确实有过分歧,但稳定大于一切,为了项目能落地,勒裤腰带勒习惯了。


    万时易苦笑,说实话,她真的很羡慕小夏的自信。


    每当她考虑是否高估己方的时候,小夏就敢坐火箭上预估手里的筹码,凡事从她嘴里说出来,都像是施舍外方。


    “小夏,你知道局里的同志们是怎么想的么?


    他们也知道欧美经济活力不足,但他们觉得就是因为活力不足,咱们才能买到前二十年前想都不敢想的卡脖子设备。


    至于你口中的欧美银行应该求着借贷,咱们的同志梦都不敢梦。”


    话落她眼神深邃了些,“小夏,手术做到一半想停止是要付出代价的。


    主刀医生还没发话,你这个护士跑过来和我说供血管道是价格虚高的劣质产品,一旦我配合你拉响警报,病人就有可能下不了手术台。


    所有参与手术的人,尤其你和我,都有可能付出惨重的代价,甚至被某个团伙抓住辫子往死里整,拿咱们立威,这个后果你能接受么?”


    夏宝珠跟着翻译,主刀医生是外贸部领导甚至中央领导人,供血管道是融资渠道,病人是推进中的项目,团伙是斗争派。


    是啊,在历史的洪流下,万局的抵抗能力也是有限的。


    她是发现问题的人,但万局是敲定融资方案的人,一旦出问题,万局有可能在最前面挡子弹。


    是她太急切了,不该拉万局下场。


    部里大概率会和万局碰,但被动卷进去和主动纠错性质不一样,后者就相当于逼她亲口承认,她当初敲定的融资方案是不对的。


    哪怕她们都觉得不该用“对不对”来论断,但斗争集团不讲这些道理。


    事情的发展轨迹并不一定会按照她料想的进展,她暗自提醒自己,别人没长后眼,没有义务陪着她冒险,不要太执着于这些了。


    想到这里她下定决心,“万局,您说得有道理,咱们还是等部领导决断。”


    党组会要是没个结论,大不了她再写紧急报告请汤部上报,她的免死金牌不就是这几年用的么。


    万时易陷入椅背,阴影笼罩了半个脸庞,“你......”


    没等她说完,秘书就敲门提醒她开会了。


    万时易指了下茶桶,“小夏,你自己泡茶喝,等我半个小时。”


    夏宝珠配合地点头,等她一走,留了个纸条撤了。


    这一趟没白来,至少她能斩钉截铁地汇报,欧美银行为本地企业提供的利率确实没那么高,这是管理局已经掌握的情报。


    只是我们被封锁出惯性了,被他们设套将重点放在了设备上。


    *


    夏宝珠回到部里,第一时间问相可可,“怎么样?结束了么?”


    相可可摇头,“领导们中午都没去吃饭,一直在开会。”


    她压低声音,“听说吵挺严重的,李部长中间还摔门离开了一回,后来被请回去了。”


    夏宝珠心里一沉,再忙也不能饿着,她回宿舍啃了几块饼干,去给岑主任打电话,先将能做的事情做了。


    来回两回终于和卡尔汉森通上电话,对于工业领域,他比杜兰德掌握得信息更多。


    卡尔给出一个她预料之中的数字,通常是6-6.5个点。


    夏宝珠请他去帮忙打听,守在电话旁边写危情报告,她得到过两回最高批示,回回在系统内都被树了榜样,不会轻易处置她的。


    只要她有理有据,凭她的嘴皮子,保护自己一个没什么难的。


    岑主任知道她这边很紧急,给卡尔开了绿灯打电话,不到一个小时她就接到明确消息了,整体来说,在工业项目贷款上,利率就在6-7。


    有特殊项目或许能拿到6以下的好待遇,尤其是这两年。


    夏宝珠将压力缓缓吐出去,彻底放下心。


    部领导层党组会一直开到下午五点多,张秘书到会议楼喊她去参加四三计划融资条款风险研判及决策协调会,说领导将计委、银行、财政部、纺织部的领导都请过来了。


    夏宝珠见到万局也没意外,都吵到这种地步了,肯定要一把手们掺合了。


    汤部主持会议,他简短开场后,示意夏宝珠再次汇报问题。


    在座的都是大佬,有了数据支撑,夏宝珠这次将融资成本计算、国际利率以及极大可能转贷的情况阐述得更深入明确了。


    等她汇报完毕,几位领导接着刚才的会议继续吵,新加入的领导们火速加入战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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