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停下来喘气,让那些天文数字在死寂的气氛中如铅块坠落。
几颗老鼠屎害了一锅汤,闹这么一出,不处理好的话毛纺厂的出口资质都有可能弄丢,机器是国家的,不愿意要有的是毛纺厂愿意要。
问题毛纺厂没参与其中的普通工人是无辜的。
毛纺厂的许副主任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她参加过广交会,早就见识过这位的能耐,不光轻工品,只要是辽安的出口商品对方就能如数家珍。
但她没想到人家对他们厂的进口设备都这么熟悉?这是怎么做到的?
要是她问出口,小夏干部就会告诉她,多聊多问啊!闲聊不能都聊废话吧。
同时她又打了个寒颤,省里的领导怎么会这么快过来?陈春秋呢?怎么是夏宝珠?
难道?静坐的事儿已经传到省里,陈春秋直接被处理了?
想到这里许副主任不寒而栗,那她这个分管出口车间的副主任更是完蛋了。
她一股怒气直冲天灵盖,冲着那几个年轻人嘶喊道:“砸啊!怎么不砸了?
你们砸的是国家辛辛苦苦赚的外汇换来的机器!我告诉你们,厂里不会给你们兜底的,你们必须要付出代价!”
她走到被砸的凹凸不平的络筒机旁,用手抹了一下外壳上的凹痕,眼泪唰地就流下来了。
厂里的活路差点就被砸没了,想到这里她泪汪汪看向夏宝珠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
夏宝珠被她这一手搞得心情怪复杂的,她声音平静说道:“保卫科守住门,谁再碰这些机器一个螺丝,就以破坏社会主义生产建设罪论处!其他所有人立刻退出车间。”
现场一片死寂,拎着扳手已经抡砸过络筒机的几人陡然变得恐惧,牙关开始打颤,那些机器就是不吃不喝一辈子他们也赔不起。
又过了十多分钟,军管会的人到了。
再接着,范组长和褚顺峰到了。
褚顺峰说了一箩筐感谢的话,并言之凿凿他明早就去主任那里请罪,话里话外都是不会淹没她的功劳。
范元良皱眉问:“小陆,你们陈组长哪里去了?事关出口车间他到现还不知道?”
夏宝珠默默给老陈同志点了根蜡,他和他的老伙计同样的年龄,一个厅局级,一个处级,差出两个级别是有原因的。
褚顺峰比他周全太多了,政治敏感度也强了不止两个度。
在他们看着老师傅和技术员修理络筒机时,陈春秋终于慌里慌张地赶到了。
“范组长,我先去市革委那边劝静坐的老人孩子们了。”
范元良神色和缓了些,“你要早上心也不至于发展到这种地步,毛纺厂问题都这么严峻了,你派小陆过来盯着就给你把事儿都办了?
这是小夏爱人碰上静坐队伍、小夏察觉不对果断过来查看情况了,但凡没有,今天这乱子怎么收场?”
陈春秋越听越后怕,听到老师傅过来说钢制锭子和精密卷绕头都没问题的时候长长松了口气,这得请小夏吃十顿国营馆子了。
一场静坐抗议差一点变成损坏国家资产的暴力事件,涉事人员怎么处罚就是市革委和毛纺厂需要考虑的事情了。
但引发冲突的根源性问题依旧没有得到解决。
翌日一早的汇报会上,褚顺峰终于等到了他要的时机。
“各位领导、各位同志,轻工业管理权下放已造成生产割裂、资源浪费、人心不稳等严重后果。
我建议在咱们省革委下设第一轻工业局,不是要收回工厂,而是收回管理标准和市场协调的权力,统筹全省轻工资源,避免再因为管理真空引发政治经济风险。
唯有如此,才能既保出口大局又安数万职工,请各位斟酌。”
一石激起千层浪,成立一轻局的事儿尚未有定论,这副局长的位置就争得头破血流了。
第388章 工业办公会议
夏宝珠没想到革委层面的工业办公会议会让她出席。
会议室内烟雾缭绕,轻工大组三结合班子的两位副组长对她的出现似乎很意外,随即又反应过来,毛纺厂出口车间的暴力事件毕竟是她平息的 。
夏宝珠泰然自若地去将窗户全部打开,主任们还没到这会议室内就腾云驾雾了,到了再一块儿抽上,她就该归西了。
翁主任是最后到的,他皱着眉掐灭烟头,开门见山道:“今天这个会只议一件事:一轻局到底要不要搞,怎么搞?
毛纺厂的事情虽然压下去了,但给我们所有人都敲了警钟!下放是为了调动积极性,看看现在,积极性调动到抡起棍子砸自家锅灶了!
省里看不见,市里接不住,区里管不了,工厂成了没娘的孩子。
这不仅是工人觉悟问题,是咱们内部的管理机制需要顺应局势调整了,都说说,这个局面怎么破?”
“主任,敌人都摸到指挥部跟前了,趁机杀鸡儆猴给下面看看。”
“胡闹!谁是敌人?敌人是生产协调问题!就算有工人一时做事偏激了些,他们也不能代表工人群体。”
褚顺峰放下笔举手示意他要发言。
“现在最突出的矛盾就是下面的政策五花八门导致生产计划和原料供应断了线,未来的一轻局,不应该是一个‘管’字局,而应该是一个‘统’字局,不是收权,是恢复信息和调度渠道。”
“老褚,这不光是你们轻工的问题吧?这是普遍性问题。”
夏宝珠笑笑,褚顺峰打了头阵后,各方心思就活络了,局和小组能一样么?
一轻局要是牵头组建起来,就是正儿八经的、常设的政府职能机构了,相比承担着临时性协调办事性质的轻工大组,能直接争取独立的财政预算、人员编制和办公资源。
重工、化工等部门能不眼馋么?
会议室内就“一轻局是否该成立?怎么成立?成立后怎么解决痛点?”等问题争论了半个上午,政治决策中一旦掺杂了小心思,这阻碍就多了。
夏宝珠暗自揣摩着曹副省长安排她出席的用意,这也没让她汇报毛纺厂事件啊。
正这么想着,对方就点她名儿了,“小夏,你在一线,火也是你扑灭的,你对一轻局有什么想法?”
夏宝珠暗自思忖,总不能真是要调她去轻工口吧?不应该啊。
她视线越过各位厅局级领导,看向会议桌前方,斟酌着回复道:“各位领导,毛纺厂的情况不是个例,也不是孤立的,只是因为出口车间的存在,毛纺厂的矛盾爆发得比较早。
现下供销脱节问题确实比较突出了,要是一轻局的成立能统计划、破分散,统标准、保质量,统政策、解难题。
能真正把全省轻工行业的产、供、销统筹起来,解决平复类似毛纺厂这样的‘病灶’,那我认为就是有可行性的,也是紧迫的。”
对面轻哼了声,“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空谈容易落地难啊!”
夏宝珠挑眉,微笑着开口:“赵组长,我长期在进出口一线,对全省轻工的全貌了解有限, 这只是我从解决具体矛盾的角度产生的个人想法。
是否可行、如何建制还得看各位领导研究决策。”
赵雷手里夹着一根未点燃的烟微抬眼皮看了她一眼,“嗯,你别多想,我就那么一说。”
夏宝珠心下有些好笑,谁会直接评判同僚空谈?
这赵雷是轻工大组的副组长,接替沙建刚的群众代表,这是敏感察觉到什么了?怕她抢了位置?
她微微一笑,“不会的,都是为了解决事关老百姓生活的矛盾和痛点,一心为公。”
桌上有些人意味深长地看向赵雷,这老小子所图不小啊,连年轻人都防这么紧。
赵雷不自在地咳了声,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褚顺峰很赏识夏宝珠,这让他感觉不妙。
翁德生将一切尽收眼底,把赵雷尚未出口的话堵回去,“小夏这十八个字的工作目标参考价值倒是很高,围绕统计划、破分散,统标准、保质量,统政策、解难题如何开展工作?
如何使一轻局成立后避免花拳绣腿搞工作?今天就讨论出个结果,褚顺峰,你先说。”
会议一直开到中午,能看出褚顺峰做了周全的准备,主任们隐隐偏向一轻局的成立。
自由发言环节,夏宝珠朝着她对面的赵雷浅浅微笑后举手示意。
她针对十八字目标和褚顺峰的方案积极提供具体抓手。
“关于统计划,破分散。
我认为一轻局可以成立一个‘民生保障与重点出口产品调度办公室’,优先解决毛纺厂这类矛盾突出企业的原料和订单匹配问题,以点到面恢复信息枢纽和调度渠道。
关于统标准,保质量。
可以制定并执行统一的产品质量标准和工艺规范,同时借鉴我们轻工进出口组的技术攻关革战队,设立省级轻工技术服务站,将散落的技术骨干组织起来巡回指导,发挥他们的余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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