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以一听她讲“借东风、下南洋”的策略后,他情绪直接就起来了,他是长期搞经济的老干部了,无论在工业生产还是外贸出口上都算是内行人,不需要她赘述太多。


    但曹副省长还是提醒她,之后的策略就是光做不说,行动上冲着这个目标去,言语间就是响应中央号召积极提高产品质量。


    下午甄幸运进办公室汇报,“组长,情报有变!有人说看到您被叫去主任和第一副主任办公室批评了!”


    夏宝珠掀起眼皮,“还有啥传闻?”


    甄幸运鬼鬼祟祟俯身凑近她,满脸担忧地嘀咕,“说唐组长是翁主任的兵,肯定不会有事,那有事的就是......”


    夏宝珠意味深长,“军长的兵啊,那就海了去了,行了,不信谣不传谣,把空着的办公桌先收拾出来吧。”


    就算他唐文邦是翁军长带过的兵又怎么样?


    又不只他一个,连领导看重什么都摸不清,他就是再听话也骑不到领导的切身利益头上。


    当然她倒是没指望就这样就能把唐文邦踢回部队,没这么简单的事情,眼药她是上了,需要契机发酵。


    然而让她没想到的是,隔了两天传来了消息,沙建刚被调回省棉纺厂了。


    这倒是很值得庆祝了。


    这沙建刚原来是省棉纺厂的副厂长,一线工人出身满足造反派的核心身份条件。


    这人爱钻营,六六年带头成立造反派夺了厂长的权,六七年参与了辽安省轻工系统的夺权斗争,用时下的话说,他是有夺权实绩的。


    这两年群众代表“虚职高配”的情况很多。


    他这个轻工大组的副组长并不是真的有旧政府副局级资历,而是上任后跟着岗位职级走,离开这个岗位这级别也就没了,和实职级别不一样。


    就是不知道他回棉纺厂后,这副主任的位置还有他的一席之地不?


    夏宝珠不知道的是,沙建刚本人懵圈极了,和他谈完话就直接把手续给他办好了?


    他去年能来入职是因为站对了队伍,这才没被打为“保皇派”,他是无产阶级革命派啊!


    凭啥用完他就丢?


    要是夏宝珠知道他的想法也只会感叹他的天真,政权没稳的时候当然要团结能团结的力量了,政权稳了就要剔骨疗伤了。


    她这一顿折腾何尝不是给翁军长递了梯子。


    对此她心里早有准备,翁、曹是执棋人,沙建刚是一步废棋,而她是棋盘上一枚关键的棋子,哪怕她也有执棋的能力,精心设计的棋路也只是恰好走到了翁、曹二人早已期盼的落点上。


    她心态放得很平,换句话说,这是她的工作思路精准服务了领导的意图,能双赢就是胜利。


    她只在乎她的目的是否达成。


    沙建刚当然是不甘心了,抄着前两年那套想故技重施,然而没翻起什么浪花就被强势镇压了,这回从革命派变成反革命派了。


    又过了两天,政工组这个一级组直接给轻工进出口组这个三级组调拨了三位同志,明晃晃绕过了外贸组。


    轻工小组在精兵简政的号召下,成了三级小组里唯一一个突破二十个编制的组。


    加上对沙建刚的发配,单位内传出好多版本,但翁主任和曹副主任抓政治的同时也抓业务的消息是彻底散开了。


    夏宝珠有理由怀疑这后面有两双看不见的手在操控舆论发展!


    除了他们两位,剩下的两位“军、群”副主任,一位主抓治安工作,一位主抓思想政治工作,要是一二号位不对付他们还需要蹦跶着站队搞斗争。


    但老大老二已经定了乾坤,就不需要他们唱戏跑圈儿了。


    这年头职权集中,哪怕是运动之前副省长的职数都比后世少了一半。


    每位副省长要管一大片业务,通常是按经济口、文教口、政法口分工的,职权确实比八十年代后的副省长大得多。


    唐文邦这两天看她的眼神倒是挺复杂的。


    似乎在说:你可真能攀附啊。


    但他还是很诚实地和她缓和了关系,在参加攻关队组建讨论会议上明确表达了支持。


    这就是主任们的高明之处了,根本不需要找唐文邦谈话或下发什么通知,直接安排政工组给她调了三个人这意思就再明显不过了。


    夏宝珠懒得管他想啥,当初唐文邦会提出调任她不过就是因为她有价值,这份心思是她安排出来的,和唐文邦有个屁关系。


    但因为他是翁军长的兵,人家到底是有些感情的,她也就没急着继续折腾,被两位主任察觉就过线了。


    越是这年月她越要时刻捋清自己的主线任务,自大容易翻车。


    再等个四五个月吧,这火候也就到了。


    第369章 干杯!


    扫清眼前的障碍后,她的工作终于迈入正轨。


    这段时间赵秋萍打听了些情况,研究所技术人员的日子确实不好过。


    家庭成分好、本人历史清白、政治表现积极的技术人员是单位的可靠主力,通常是继续留下工作的。


    家庭成分不过关的上半年清理阶级队伍运动开始后已经被下放处理了。


    夏宝珠瞄准的不是这些同志,而是处于“靠边站”状态的技术专家。


    他们大多都处于一种被审查、被怀疑、等待处理的悬置状态,比如有海外或港澳关系、在过去有过错误言论但没有被定性成反革命、在派系斗争中站错队等等。


    情况挺复杂的,像是有海外关系,自己家有就比较悬了,但亲戚家有的话就看怎么处理了,处理轻了什么事都没有,处理重了也能给你丢下去。


    不过到了大规模下放期她估计都逃不掉。


    但要是在攻关队每天在国营厂生产线上泡着,其实也是参加劳动改造了。


    毕竟是为革委干活儿,不主动搞事还是能苟过去的。


    临近中午吃饭的时候,赵秋萍钻她办公室和她咬耳朵,“......我一点没提攻关队的事情,就面儿上聊起来打听了一嘴。


    哎呦,巧华还有三个半大点的孩子呢,听说被欺负的不像样,联系方式还是没有,被盯着呐,我都不敢去找她。”


    夏宝珠不意外地点头,她上回和赵秋萍聊完就觉得要联系方式不合适,和这些同志私下不能有任何牵扯。


    “赵姐,我之前不是和你说啦,不用打听了,发出商借函我会带着明雨去挑合适的同志。”


    这也是曹副省长的意思,既然要干,索性就选真的能发挥作用的技术专家,带着需要攻克的难题去选人是最直接的。


    赵秋萍有些难受地叹气,“我就是觉得巧华不容易,她和她爱人都是温和敦厚的同志,饥荒那会儿他们帮这个帮那个的,后来搬走了我们都保持着联系。


    哎,你说说隔了辈的亲戚怎么就算她头上了,她都嫁人多少年了,肯定是被恶意举报的,谁这么缺德见不得人好。


    小夏,她是省大的高材生,你看看能用上她么?在攻关队起码能工作能回家看看孩子,这要是下去了,唉......”


    夏宝珠没绕圈子,“应该能。”


    刚才赵秋萍已经说过张巧华的情况了,她是建国后首批大学生,热工工程师,能发挥的作用大了去了。


    她被审查是因为她爷爷的堂弟当过国民党军队的文职军医,属实隔挺远。


    这年头就这样,只要被攀咬出来,单位领导为了不受牵连怎么都要隔离审查你一番的,这要是有不对付的再踩两脚,迷迷糊糊地就下去了。


    赵秋萍一听眼眶红了,她自己有孩子,平时都不敢深想这些,想了有啥用?


    “孩子是无辜的,他们夫妻俩养三个孩子倒是不吃力,肯定有些积蓄,可这工资要是一直不发......”


    夏宝珠皱眉,“已经不发工资了?”


    一机部会给靠边站的同志发基本工资保障生活,全额发放是不可能的。


    不过也是,她都调回来半年了,情况变化很快的。


    赵秋萍摇头,“不算是彻底不发了,就是极不稳定,扣发减发迟发,听说有些研究所上次发工资都是三个月前的事情了。


    也不会补发,就是发当月的基本工资,谁又敢说什么?谁掌权谁规定。”


    夏宝珠沉吟了片刻,她倒不觉得这些单位主要是为了节约开支。


    说到底就是经济枷锁、身份羞辱、权力彰显的手段,通过控制工资迫使对方认罪或保持沉默的打压招式。


    “咱们的借调补助标准不可能为了他们破例,姐,以你的经验,这补助够维持一家几口的温饱?”


    “单说吃的话,够三四个人饿不死,不过这些技术人员肯定多多少少都有积蓄,只要以后有进账,手紧点还是能过日子的。”


    “知道了。”


    夏宝珠提醒她,“咱们就是在开展工作的基础上尽量安排,之后这些你都不要插手了,只是公对公的调任,没有任何感情因素,明白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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