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你的想法对国家是好的,但做事要分个轻重缓急,现阶段稳住大局是第一位。


    这次研讨会结束这部分工作你就先放一放吧,专心盯紧接到出口生产任务的厂。”


    夏宝珠见他一锤定音,没再浪费时间扯闲篇,“好的。”


    回办公室后,她把“产销分离”摆出来就将沙建刚和和气气送走了。


    他刚才怒气冲冲过来肯定被很多人看在眼里,这四个字就是硬道理,哪怕是传出去别人也有自己的评判。


    现下国内物资紧缺,可以说哪哪都缺,就没什么是富余的。


    那为什么还要挤占国内物资发展外贸事业?


    为什么全国老百姓要勒紧裤腰带过日子?


    只有来到这个年代才能深刻感受到,我们面临的国际局势已经到了何种严峻的地步。


    国防工业设备、关键技术、化肥、粮食、药品等硬通货都需要外汇,勒了三四十年裤腰带换来的是后世老百姓不缺吃不缺穿的安稳日子。


    倘若现在只顾国内生产,将平衡优先于效能,怎么用几十年大刀阔斧赶上欧美?


    况且技术攻关和产品升级是为了什么?


    为了用同样的物资生产出价值更高的商品换外汇,能多赚钱为什么不要?


    现在的出口主力商品是农副土特产和矿产原料,基本处于国际分工价值链的底端,单价和利润极薄,一火车皮的商品换不回一台机器是常态。


    夏宝珠揉揉脑壳,按下葫芦浮起瓢啊。


    在她的打算中,这几个月要先将这两年没参展的十五家轻工厂盘一轮,利用他们的现有优势整合出外汇增长点再说。


    结果她刚迈出半步就撞上带锁头的铁门了。


    靠着椅背眯了五分钟,她整个人平静下来,虱子多了不痒,债多了不愁,挨着解决吧,都不算事儿。


    然而嘴上说着不算事儿,回家关上门的第一句话就是:“小宋同志,要是想把你爸从市革委搞走,有啥办法?”


    宋渠拿筷子的手一顿,从厨房探出身笑着问:“老宋同志犯了啥天条?”


    夏宝珠擦完手顺着他开玩笑:“爱和咱谈话算不算?”


    “你已经在他那里获得了豁免权,我和大哥前两个月才被约谈过,单位发生什么事了?”


    夏宝珠气呼呼坐下,“我们组明后两天不是搞了个研讨会么,唐文邦之前的态度是不支持也没明确反对,毕竟这回春交会他尝到了甜头。


    结果轻工大组那边由于原料、设备等计划问题想阻止我盘活这些厂的创汇能力,直接闹到我办公室了。


    唐文邦看重什么你是知道的,他希望我不要打那十五家轻工厂的主意了。”


    宋渠搂过她拍了拍,他家小夏干部经常前脚夸前任领导,后脚踩现任领导,对外贸组的情况他很了解,“嗯,在他那里稳定大于一切。”


    “是的,他这个人不能说坏,但他就是典型的政治投机主义。


    做为外贸组的正职,他既要揽权又不想将精力放外贸业务上,但凡他和老宋同志一样是挂职不插手业务,我对他都不会有什么要求。”


    话落她调整姿势,继续吐槽。


    “现在的局势干部们优先自保是明智之举,但他的生存本能已经彻底压倒了发展冲动,他在其位并没有做到谋其政。


    别说遇到大坎坷了,就是像今天这样的小风波他都巴不得赶紧维稳,问题这事儿我是合规操作,真出事对他有个屁影响。


    这都不是稳定压倒一切了,是稳定压死一切!”


    她和唐文邦也共事将近半年时间了,早就清晰认识到,对于他来说,不出事是比干成事更优先的生存法则。


    通常来说,项目初期他态度模糊,无非就是觉得她做成事,他这个领导也功不可没。


    项目一旦遇到点小挫折他就立即敲打,强调原则和纪律,苗头不对赶紧划线,证明他的谨慎和原则性。


    时下就是因为这样的领导太多了,才会破坏掉之前的大好发展局面。


    现在组里除了她死猪不怕开水烫,其他小组的组长谁敢甩开膀子干?


    都被管得死死的。


    是安稳了,也只剩下安稳了。


    别的小组长乐得这样也就算了,问题瞅着他们也挺着急的,土产组这次拿到的出口任务就比去年秋交会缩水了。


    要是别的组还好,但土产组下属的国营厂不少都以出口任务为生产重点,任务缩水就意味着厂里能拿到的物资分配少了,职工的士气会被打击到,再来两回会恐慌的。


    资源减少、福利缩水、设备更新变慢、技术骨干流失,再之后呢?


    会不会有一天就沦为靠着政府补贴维持的“<a href=Tags_Nan/JiangShi.html target=_blank >僵尸</a>厂”了?


    这是软性崩溃。


    两三年看不出致命问题,可是这段时期有十年!


    一直这么下去无异于搞慢性自杀。


    她不能再旁观下去了,得想想万全的法子。


    第362章 猫鼠游戏


    更重要的是,她不可能时刻操心会不会被直属领导捅刀子,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


    虽说目前还没遇到大坎坷,但想也知道,一旦发生冲突,唐文邦就会迅速权衡利弊,她夏宝珠算什么?


    毕竟只要火烧不到他身上,他就能保住自己的位置继续搞政治。


    想到这里她扯扯嘴角,到了这一步还没完,如果有高层领导明确表态支持,估计他的态度就又有180度逆转了。


    维稳她完全理解,但在这个位子上至少不能给外贸工作拖后腿吧。


    有哪个当领导的,他的勇气永远只来源于上级背书?


    那他这个止损点也设置的太低了些!


    回过神她就听宋渠说:“想将他调走只有一个办法,让更高层领导意识到他的存在有坏没好。”


    夏宝珠点头,她也是这样想的,“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啊。”


    宋渠把筷子递给她,“先吃,一会儿凉了。


    老宋同志是军管会主任,他在市革委挂职副主任只是为了方便监管维稳工作,随时可以卸职,但唐文邦是暂停军区工作去革委任职的,这就差别大了。


    只能是省革委主任翁德生军长发话。”


    夏宝珠若有所思,翁主任是46军的军长,兼任省革委主任和第一书记,不知道他是什么行事风格。


    思及此她加快了吃饭的速度,“咱们回你家一趟吧,打听打听翁主任的脾性。”


    她之前就听老宋同志说过,他和翁军长没什么私交,不过总归是有些了解的吧。


    基层军、干、群干部们整天坐在火药桶上考虑着怎么才能别被炸到,到了翁军长、曹副省长这个位置就不一样了。


    格局更高,视野更广阔。


    他们手边放着整个省的账本,两三千万人要吃饭穿衣,他们比谁都清楚,光喊口号不产粮食这位置坐不稳,维持一个人口大省的基本运转是无法推卸的硬责任。


    这种混合了政治路线与国计民生的复合型压力下,不搞生产不创造政绩怎么过中央那关?


    虽然表面看所有赚的外汇都要上缴国家,但除了地方极少量的外汇留存外,中央会按照省里出口实绩核定下一年度的外汇使用额度,这是能给省里进口急需的钢材等资源的。


    更别提紧俏物资上的优先保障了,变相的奖励少不了。


    这么捋了一遍,她的思路变清晰很多,“走走走!问老宋同志取取经!”


    *


    翌日早上,夏宝珠精神抖擞地出现在了会议厅。


    压力大的时候,小宋同志的男色还是挺解忧的。


    勾明雨脸色难看地走过来,“诉苦声此起彼伏,沙建刚果然出手了,只要得了他们组的暗示,谁敢配合咱们工作?”


    夏宝珠勾唇,“没事,尊重他们的选择,哪怕一丝都不要勉强。”


    创汇对省里有好处,难道对国营厂就没有么?


    出口任务纳入国家指令性计划后,厂里能优先获得原料配额,能获得紧俏物资指标奖励职工,还给他们委屈上了。


    游戏规则也该变一变了。


    夏宝珠简短开场,强调技术攻关和产品升级对革命的战略意义后,便让昨天到的十五家轻工厂的领导们先发言。


    至于为什么不是接了出口任务的十三家先打样?


    很简单,她想看看这些人的真实嘴脸,要是让好学生先发言,他们察觉不对怎么办?


    “夏组长,我们那几台冲床都是一五期间的老伙计了!精度根本达不到新图纸要求,除非省里给我们更换设备,否则这出口任务我们是有心无力了。”


    “我们也是,六六年光是样品那些洋人就让我们打了三回,工人们加班加点,最后算算账,埋怨我们光扛大旗,不挣饭吃,要逼死他们。”


    “内销产品有点小瑕疵,人民内部矛盾好解决。


    这出口产品就是国家的脸面,万一出了批量问题就是破坏国家信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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