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就是老虎吃天,无从下口,她只能耐着性子摸查一圈。
然而年初二她将《关于对全省轻工出口企业进行革命化调研,以便更好打击帝修反经济封锁的请示》 报告上交后,唐文邦巴不得她离开眼皮子底下清静一段时间,同意,范组长巴不得她抓出口业务赚外汇,也没意见。
但生产指挥组下面轻工大组的沙组长有意见了,这是轻工国营厂,你个管轻工进出口的跑去调研啥?
我的厂,我的人,我的退路,你当啥显眼包啊?
目前担着出口任务的厂你想去就去,这两年没有出口任务的厂你去干啥!
你是何居心?
夏宝珠:“......”
她第一反应相当无语,能去干啥?
当然是去挖掘外贸潜力了,外事工作全面停摆,引进机器和技术就甭想了,原材料进口工作也没法开拓,平稳推进中。
领导派她回来就是让她开辟外汇增长点的,让共和国工业重镇别太偏科了。
搞得像她在觊觎什么。
但她冷静下来一思考也就明白了,可不就是怕她觊觎么。
沙组长怕她以外贸出口为由去调研后,一旦发现有出口潜力的国营厂就有可能向生产指挥组申请将其转为外贸出口专厂或出口优先供应厂,这就明晃晃削弱了轻工组的控制力和调度空间。
更害怕她去了发现轻工组管理下的国营厂存在问题,一捅破就难看了,还不如安静地烂着,有这种想法的领导在现下占了大多数。
她压根没去范组长那儿争取就放弃了,她正愁从哪儿揪出来线头呢。
先调研能调研的,有了标杆看到好处他们就上赶着了。
全省被纳入出口供货体系的一轻国营厂有二十八家,二轻也有,但运动后面临原料短缺、老师傅受到冲击、生产分散等复杂问题,后者在出口方面已经基本停摆了。
这二十八家曾经被纳入出口供货体系并不意味着他们每年都能接收到出口任务。
像是解放缝纫机厂,六五年在广交会拿到了二百台出口订单开始外销,但他们在交货期间问题频发,之后就开始坐冷板凳了。
她认为这种有出口实力的国营厂应该尝试盘活其赚外汇的能力。
毕竟辽安省的每一笔外汇都很珍贵。
在六六年之前,外贸订单的核心渠道有三条。
第一条是国家计划直配。
国家计委+外贸部联合下达年度指令性计划,按品类、配额直接切块给省外贸局,这类任务是“必须保”的硬指标,常与援外、政治供货挂钩,较少涉及轻工产品。
第二条是轻工产品出口的主流渠道广交会。
在广交会统一签单后,由轻工总公司按计划与配额拆分到省,省外贸局再分解给进出口分公司,分公司按计划向工厂收购产品且负责后续的检验储运,最后直接和总公司对接出口。
现在这些都成了轻工进出口组的活儿。
第三条是专业总公司的常年订单,全年对接老客户补小单和急单,按月度分解到省,这时候就需要二轻手工业合作社灵活补产能缺口了。
这两年第三条渠道基本上堵住了,只剩下广交会。
而且并不是说这二十八家国营厂每年都能拿到订单,轻工总公司分配任务是要端水的。
这届你上,下届他补。
这就导致她将资料梳理完后发现,这其中有十七家在近两年就没接到过外贸任务,有三家接到任务后交货期出问题,最终被判罚失去参加广交会的资格。
去年的秋交会就只有八家轻工国营厂参展,七家拿到了订单。
第342章 最差情况
翌日早上,夏宝珠将盖了章的调研通知和介绍信等重要材料都塞包里。
“幸运,还是没联系到锦新五金电器厂的主任们?”
“是的,接线员每次都说他们在忙,之后一定回电,挂了电话就当没这回事儿了。”
夏宝珠冷笑,这就不怪她突袭了。
她直接去隔壁办公室交代留守的郑致和熊振发,“郑组长,熊组长,五件事。
第一,紧盯港口在途货物,特别是那批发往古巴的肉罐头,商检证和船期一天都不能耽搁;第二,所有正在执行的合同台账每天过一遍,要是有工厂来信儿说原料没到你们尽量协调,第三......
家里的事情你俩商量着办,涉及原则和重大调度及时给我电话,我换地方会更新联系方式。”
她这回出差带了勾明雨、常方形和李上,组成了三结合考察组。
这个李上是组内军区代表里最务实的,和她的便宜姐夫李行同志能组成“你行你上”组合。
前往锦新市的火车上,勾明雨百思不得其解,“这锦新厂到底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难道是厂里发生了比较严重的政治事件?处在政治审查的瘫痪期?”
李上下意识打量周围环境,确认车厢连接处就他们后,他果断摇头,“这种情况下他们对外联系是会异常谨慎甚至中断。
但他们必须及时上报市革委,市革委要上报省革委,这是纪律性要求,试图隐瞒就是在犯错误,而且对他们毫无益处。”
夏宝珠暗忖,难道是厂革委田主任被揪出去批了?
群龙无首甚至被别的派系临时接管,压根顾不上外贸订单和上级单位?
就算这样接线员也没必要遮遮掩掩的吧。
锦新五金电器厂的田主任她虽然没见过,但韩副主任去年参加了秋交会,在她的印象中对方是位好领导。
轻工总公司签约后是要统一分配出口任务的,但韩副主任为了给自家厂里多划拉出口任务,顶着被骂被批的风险在展区可劲儿推销他们厂的电熨斗,还真有外商被他打动,在合同上指定了他们厂。
顾客是上帝,外商愿意指定的话,总公司那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
是以锦新厂分到的外贸订单是很可观的,两千台电熨斗,五万套金属插销,这样得来的订单他们这么不珍惜是闹哪一出?
明明一月中旬她打电话关心生产进度,田主任还信誓旦旦保证能完成任务。
这锦新厂是市属国营厂,省革委只在进出口工作上对他们有直接领导权。
常方形举手,夏宝珠示意他直接说就行了。
“也许是他们一开始就高估了自己?
接了任务后才发现是烫手山芋,厂里的产能根本跟不上?他们厂规模摆着,出口车间顶多一二百人,不过他们是弹性交货期,三月中到四月中。”
“那就更应该报备了,咱们帮着一起想办法啊。”
“可能报备了市革委已经在处理了,毕竟人家是一口锅里吃饭,和咱这儿还是隔了一层。”
李上严肃地盯着常方形,“方形同志!你的言辞可以再谨慎一些!”
常方形勾着他的脖子嘻嘻哈哈,这要是别的军区代表他当然不会说,他和李上都混成好哥们了,这货还装呢。
夏宝珠将这些猜测都过了一遍,逻辑没那么顺。
甚至她想,要真是这些问题还真没什么,就怕事情更糟糕。
四个小时后,他们一行人直奔锦新厂,北风卷着雪沫子拍在她脸上,她裹了裹围巾观察厂门口的情况,表面正常。
李上和常方形去和门卫大爷沟通了,见他频频望向这边,夏宝珠微笑上前,“同志,我们是省里下来的,麻烦您给田主任打个电话吧,就说夏宝珠在门口等着。”
“领导同志,您来的不巧啊,田主任出差去了,这两天不在厂里。”
这省里来的领导也太年轻了,能解决啥事儿啊。
勾明雨见他这样咬咬牙,打一棍子放一个屁,一点都不爽利,话就不能直接说完!
“大爷,田主任出差就没副主任了?总不能你们厂的副主任都出差了吧!”
门房大爷支支吾吾,“韩副主任和王副主任确实都出差了,这样吧,我马上联系我们群工刘组长。”
夏宝珠心里猛地一沉,什么情况需要三位主任都出差?
这是知道他们来了躲出去了?
四人对视一眼,都有种不祥的预感。
刘组长是位面色和蔼的中年妇女,她小跑到门口连声道歉,“各位领导同志,抱歉抱歉,让你们久等了,主任们都去出差了,这电话不是不接,是他们真不在厂里。”
夏宝珠随着她往厂里走,“刘组长,直接去出口生产车间看看吧。
田主任去哪里出差了?无论什么时候厂里都应该留位副主任守厂,我们在省里急得团团转,还以为你们这里乱成一锅粥了,这叫什么事?
你们这是不打算如期交付产品了?”
刘梅有些局促地摆手,“不是不是,这是政治任务,我们怎么敢耽搁?”
她顿了顿,“夏组长,要不我先带您四位去用餐?韩主任就在隔壁市,下午就赶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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