刻意营销和语言包装在时下不亚于欺诈,很少有人会拐着弯想这些。
都是一片赤忱捧着自家最好的东西供人家挑拣的。
要突破心理防线不是简单事,等她去了春交会带着付厂长好好锤炼锤炼,脸皮厚了也就......只会更厚了。
*
“大爷,虽说您这样做会让我们这些当小辈的心里过意不去,但如果道歉能让您心里好受点,我们难受些也无妨。”
夏宝珠话音刚落,就察觉旁边的高雅雅开始憋笑颤动肩膀。
对面的瘦长脸中年男人双颊抖了抖,他脸色涨红,八字眉挤了挤,他明明才刚过四十,怎么就大爷了?年纪轻轻是不是瞎啦?
他在众目睽睽下不情不愿地开口,“不好意思,刚才我睡熟了没注意到旁边没位置了,你们当官的就别和老百姓计较了。”
高雅雅温和地笑了笑,“您甭说了,我们该为您服务,就是您让火车打头回首都,我们高低都替您沟通一遭,您千万别装心里,都是小事儿。
您说得对,我们该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殚精竭虑、呕心沥血......”
中年男人越听脸上的抽搐越厉害,直接扭过身背对着她们了。
夏宝珠乐了,直爽大妞现在讲话也进步了。
她们正在南下前往广州的路上,高翻班比交易团提前两天出发,今年来的客商比去年多了两三成,她们是被临时召唤过去当机动组的。
原定的硬卧变成了硬座,于是就邂逅了这位“座霸”。
这年头火车上的硬座是面对面布局,乘客的膝盖几乎都要碰一起了,她们五个和座霸凑成了面对面的一桌。
这座霸坐高雅雅那排的外面,等她上厕所的时候直接往里头一挪屁股,一个人占了两个位置歪着头睡着了。
怎么叫都叫不醒的那种。
她们不想徒增是非,就让高雅雅一起挤着坐了,结果聊天聊着难免带出一两句工作,这座霸听出点门道倒是心虚了。
他若无其事地醒来抱怨,“怎么不叫我?你们挤着坐多难受,我该向你们道歉。”
于是夏宝珠就只能欣然接受了。
这年头默认硬座下是有“卧铺”的,刚才已经有乘客直接钻到座位下的水泥地板上睡觉了,这位座霸睡梦中还要不经意踢人家两脚,蔫坏蔫坏的。
两脚不够还要继续,愣是给座位下睡着的人踢醒了。
然后他被揪住指着鼻子骂了一路,上天入地飞禽走兽的骂法,夏宝珠感觉她学到了不少精华。
从混杂了十余种气体的火车上下来,她们就直奔东方宾馆...附近的招待所了。
在东方宾馆建成前,有的客商甚至要被送去佛山等地过夜,广州当地能接待外宾的只有爱群大厦,接待能力是远远不够的,当时还有专门的“房屋司令”负责调配住房。
听参加过广交会的学员说,前四五年有客商当场撕毁参会请柬发誓再也不来广州,来了住都没地方住还要抢床位。
为了来了就有地儿,一届比一届来得早,没完没了了!
于是东方宾馆就在这种局面下开建了。
“听说东方宾馆有电梯,卫生间都是从国外进口的设备可以洗澡,有酒厅还是什么来着?”
夏宝珠收回四处观赏的视线笑笑, “酒吧。”
“对对对,真能折腾,餐厅不能喝酒啊,还搞个吧,光喝不吃坐那里干啥?老外的闲工夫也忒多了。”
“嘘!私下聊两句就行了,同志们,祸从口出!”
台瑞雪心疼地嘟囔,“我就是心疼咱们国家的钱,哎,听着都贵死了,这可都是外汇买的啊。”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不下大海,难捉蛟龙啊!”
夏宝珠说完视线跟着鬼鬼祟祟戴着帽子的可疑人员移动,这人虽说戴着帽子,但这个海拔......
似乎是外商啊。
第238章 外商的诉求
倒不是说海拔低,而是海拔过高了,这年头将近两米的身高在国内极其罕见。
一眼瞅过去幻视电线杆子。
夏宝珠眉头皱了皱,她脑袋里瞬间闪过诸多猜测。
经济间谍?蓄意摆脱“样板戏”参观路线,独自前往百货商店等商业场合,记录我国商品价格和供应情况?以此评估真实的经济水平?
工业间谍?偷拍特定工厂外观、地理布局,或尝试收买技术人员获取未公开的情报?比如三线建设情况?
地下交易?联系有海外关系的地下掮客,盗卖古董文物搞非法交易?
甚至政治间谍?与神秘人会面,传递接收某些无法通过官方渠道交流的敏感信息?
她将上辈子看过的所有谍战影视作品和这辈子接受的保密训练在脑海里刀光剑影地过了一遍,然后正大光明尾随电线杆子到了中药堂。
哎?夏宝珠脚步一顿,中药铺子?这是她没想到的......
出发前的外事培训上就说了,外商单独行动是在严格管理和有限自由之间游走的灰色地带。
也就是说原则上不允许,但存在灵活空间。
通常来说,组织上出于安全和保密考虑,希望外商在陪同人员的带领下进行外出活动。
但对于信誉良好、合作态度友好的重点客商,在不涉及敏感区域和时间的非正式请求下,我方是默许其有限度的自由活动的。
例如在宾馆附近散步或去指定友谊商店购物,这位电线杆子应该就是这样出来的。
而且大会的陪同人员有限,相比五七年首届广交会19个国家和地区的1223位客商参加的规模,六五年的到会客商已经增至56个国家和地区的6000多人了。
夏宝珠眼里闪了闪,这位应该是广交会的重点客商,能这么溜出来至少是旧人而非新人,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帮场结个善缘。
展眉笑抻着脖子看了眼,“这像是欧洲人啊,怎么去中药堂了,咱们回去和贺老师汇报下?”
“展姐,危机应该能解除了,看他比划的样子似乎是想买药材,要不咱过去看看能否帮忙,搞清楚他的诉求也方便汇报。”
贺老师带着学员们在陈列馆做登记拿工作证,她看老外鬼鬼祟祟打了声招呼拉着展眉笑跟来了。
“成!咱去会会他,别是偷溜出来想买什么珍贵药材吧?”
她们走过去就听对方用蹩脚的中文说:“药品...食物治病...”
见老中医和店员都满脸迷茫的样子,他着急地捂着胸口喘了好多下,切换另外两种语言解释,“我的孩子患上了小儿哮喘,听说中国有食疗的神术,我前来咨询......”
结果老中医见他疯狂喘气吓得眼睛都瞪圆了,他猛地站起来就要急救,这老外要是在他这里出了事,那他一辈子的老口碑就要毁掉了!
夏宝珠:“......”
听起来是英语和挪威语,隔壁班有学员二外就是挪威语。
她清清嗓子进店里安抚鸡同鸭讲的双方,“老同志,您先别急,这位应该是广交会的外商,过来寻医问药的,似乎是他的孩子得了哮喘。”
说完她转向电线杆子,下巴不自觉抬高对上他焦急的视线,“先生,我用英文和你沟通是否方便?怎么称呼你?
我们中医讲究‘调理而非强攻’,若是你有相对宽裕的时间,中医或许可以尝试帮助你的孩子调理,我是广交会的工作人员,可以暂时协助你沟通,你可以称呼我夏,称呼她展。”
卡尔汉森湛蓝色的眼睛顿时亮了,“卡尔汉森!美丽的夏女士展女士,能遇到你们真是太美好了!”
他同行的伙伴说中国的官员古板谨慎,不一定会满足他的要求,于是就帮他拖住随行人员让他单独前来求医了,没想到会如此艰难。
“是这样的,我的小儿子患上了少儿哮喘,他总是在深夜骤然发作,咳出像是海豹嘶鸣一样的干咳声。
我们挪威的医生能在他喘不过气的时候救他,但没人告诉我们,怎样才能让孩子永远自由地奔跑。
我们试过了一切方法,但类固醇长期服用副作用非常大,欧洲的儿科医生们总说我的孩子是过敏体质,但他们提出的办法都不管用。
我偶然听说中医看待身体的方式完全不同,追求平衡和改善,我来替我的孩子寻求帮助。”
夏宝珠沉稳地点点头,还真是来求医问药的。
她给老中医翻译完后接着补充道:“您不用有顾虑,若是有法子尽管提出来,方子我会提交给大会指挥处审批,你我都无法承担责任。”
要是人家的孩子喝药调理喝出问题,她和老中医就惨了,最好的办法就是现在满足他的诉求,之后第一时间向组织上汇报,请领导拿主意。
俗称,甩锅。
老中医听闻松了口气,涨红的脸色恢复如常,他来来回回又问诊了好多轮,也幸亏卡尔不止会挪威语,沟通还是顺畅的。
二战后的挪威,英语在教育体系和商业领域中已经相当普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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