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姚书记脸上蒙着一层寒意,知道他也不乐意当冤大头,“书记,支援世界革命我们义不容辞,但如果真的免费送出去,不光咱们厂的产值和利润直接受影响,还会影响今年的生产计划。”
姚铁军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援外是国家统一规划的任务,厂里只有执行任务的义务,哪有额外赠送的道理?
这次开了口子,下次呢?
要是你没听错,真是集体或地方经济组织想搭便车,那性质就变了!其他受援国万一得了消息会不会有学有样?
小夏,咱们去友谊宾馆一趟,你再阐述的时候讲得模糊点,就说你隐约听到了些但不能确认,只是事关重大,你认为哪怕只有一丁点可能性都有必要和组织上汇报。
要是顺着这个思路考虑,斯坎德的某些举动就合理了,怪不得明天死活要去装配车间。
难办啊,现在咱们和阿方正情浓意合,如果他们站在两国友谊的制高点上提出来,魏副司也难办。”
他掏出烟又塞回口袋,“而且他们这种搭便车是灰色地带行为,唉!走吧!这不是咱们该考虑的事情了。”
魏副司是队长,有紧急情况自是要直接汇报给她的,然而等他们到了友谊宾馆,却发现外贸局的原处和工业厅的章处也在,他们正准备在宾馆的会议室开会。
夏宝珠斟酌着又汇报了一遍,就见两位中央领导惊讶中带些恍然大悟地对视了眼,她暗自咦了声,这是知道?
反倒是原处、章处和姚书记的反应差不多,一眼看过去,额间皱起好多山丘呀。
姚铁军看在眼里没绕弯子,“怎么回事?魏司刘处,你们早就知道?有应对预案了?”
夏宝珠对自家领导的直接不意外,严格说起来姚书记是这些领导里级别最高的,魏副司是副厅级,但还是那句话,机关单位和工厂的行政级别哪怕一样,但行政侧重点还是不一样的,何况人家是中央机关。
魏君怀看了两眼集三栖能力于一体的小同志,严肃地问:“小夏同志,你确定么?”
夏宝珠无辜地摇头,她用英文夹着简单的俄文重复了几个词,意思是这是她亲耳听到的,真实性就需要你们自行判断了。
外贸部苏联东欧局的刘启琳头疼地叹了口气,她掏出烟夹在手里没点着,站起身和会议室的其他人说:“在隔壁省的277矿山机械厂斯坎德就有这个意向了。
当时他看上眼的都是精密分选设备,浮选机和磁选机,被我们委婉拒绝了。
省一钢是主导援外企业,在援外清单上增加机器品类比你们容易,所以我们就先安排考察你们厂了,下午在装配车间也再次确认巴莱奇和斯坎德此行的目的了......”
夏宝珠都想捂脸了,原来已经开始行动了,这是想带回去一个完整的开矿系统啊。
魏君怀进一步确认,“小夏同志,库克斯和布尔奇泽耳熟不?这是他们的主要铬矿区,你仔细回想下。”
夏宝珠心念一动,那个法语高频地名词绝对是布尔奇泽,太明显了。
她皱着眉头分辨了下,状似困惑地回答:“魏司,发音上像是后者,但我当时想着过去提醒他们,不能百分百保证没有记错。”
章处长提醒道:“斯坎德言谈中确实提过两回他们地方铬矿的生产效率和现代化改造,看来这机器很有可能是为这个铬矿区要的。”
魏君怀没再说什么,把姚书记叫到旁边嘀嘀咕咕了好一会儿就让他们撤了。
上车后姚铁军意味深长地说:“小事讲风格,大事讲原则,小夏,明天是咱们的硬仗了,先等等首都的消息明早再说吧。”
晚上回到家她揪着军代表同志探讨,“小渠同志,如果领导这样说,是不是就是让我们搞太极推手这一套?也就是务必把影响控制在厂级别。”
宋渠最近被她叫小名叫免疫了,淡定地把媳妇儿捞怀里,“翻译员同志,考察团突发什么事了你先说说看?”
“保密,你就从旁观者的角度看。”
“应该就是让你们在无关紧要的小事上可以显得大方,但在涉及实质利益和国家资源的大事上坚守底线吧。”
夏宝珠也是这么想的,但她今天的脑回路都要烧冒烟了,姚书记还说一半留一半,她就怕想简单了。
第175章 另辟蹊径
翌日早上,厂领导班子刚开完碰头会,外贸局的原处就提前来厂里传达上面的指示了。
首都来信了,通过我方的渠道紧急确认过了,这个组织叫布尔奇泽铬矿开发经济联合体,下面还有家地方贸易公司,是政府特许的、具备外贸职能的半官方组织。
名义上归属于地方集体,但他们在完成国家计划之外被允许有一定的自主经营权,为地方或特定组织谋取额外利益,勉强算是官方背景。
时间太紧了,高颧骨的身份还在确认中。
夏宝珠听了没有太意外,在阿尔巴尼亚的社会主义计划经济体制下,纯粹的私人资本家肯定是不存在的,但这种性质的组织在小国确实是有可能的,不知道最后肥了谁的口袋。
或许这个所谓的经济联合体与某个地方政权有深度利益绑定也说不定,毕竟带队的巴莱奇都是支持的。
夏宝珠推测了下他们的思维逻辑,猜他们能干出这种事情大概率是这样想的:为国家索要设备和为地方组织谋取福利就是一回事,甚至这是更灵活更高效的为国家服务的方式,毕竟这经济体都直接派人来选机器了......
姚铁军冲着她招招手,压着声音嘀咕,“小夏,装配车间的考察咱们安排在下午,你中午还是和斯坎德坐一桌,好好和他诉诉苦,讲讲我们厂的生产任务有多重,核心意思是,哪怕多生产一台机器咱们厂都排不了了!
咱们把丑话说在前头,下午打太极更能立得住脚,顶不住就推外贸部和一机部身上,等考察团回京自有负责打太极的同志。
尽量不着痕迹啊,我负责巴莱奇!你和张副厂长负责斯坎德!”
夏宝珠憋笑,好朴实无华的手段。
虽说姚书记没说,但她觉得首都给的意见也是这样的,态度上要无可挑剔,行动上要拖延到给他们送走再说,领导们心里都和明镜似的,国家层面也就算了,这种口子坚决不能开。
为期两个小时的技术座谈会结束后,她感觉姚书记都要忍不住口吐芬芳了。
阿方除了心知肚明的三人,其他人倒是在积极参与技术探讨,但巴莱奇和斯坎德似乎也敲定了诉苦的方案,在技术座谈会上就开始了......
于是中午餐桌上的话题就有些惨不忍睹了,夏宝珠脑袋里飘着一句话:最高端的食材往往采用最朴素的烹饪方式。
如果语言能统一的话,姚书记和巴莱奇,她和斯坎德、高颧骨就像在田间地头相互卖惨,这种事确实只能他们干,中央机关领导是断然不能这样讲的。
不过现在她知道了,这位高颧骨叫科斯塔丁,他几乎不开口。
夏宝珠和斯坎德已经扯了半个小时车轱辘话了。
斯坎德看她是个滚刀肉,已经从含蓄卖惨进化到直接索要了,丝毫不顾及阿方技术人员们惊讶的眼神。
“夏,我想以个人身份,向我们最信任的中国朋友坦诚一个困难,我们的铬矿是国家的宝藏,但我们的开采设备还非常落后,工人们还在用最原始的方式劳作,效率低下,非常危险。”
“斯坎德同志,友谊万岁,我对你们面临的建设困难非常关心!”
“夏,我们迫切需要贵厂生产的高效可靠的破碎机和球磨机,有了它们,我们的矿石产量和质量都能得到质的飞跃,这不仅能更好地完成国家计划,也能更有力地支持兄弟国家的建设!”
“斯坎德同志,你说的这些我完全理解,工人阶级的命运是相连的,我们都希望用先进的工具来解放生产力,正因如此,我才必须像你说明我们厂面临的实际情况。
我们厂的每台机器,从第一块钢坯到最后一个螺丝,都严格对应着国家下达的指令性计划,这个计划就像一台精密机器的图纸,一环扣一环,一台也不能多,一台也不能少。”
他俩话锋转来转去,场面话说了一箩筐,夏宝珠都开始用主席语录撑场面了。
科斯塔丁突然插话,“我们国家一直致力于向中国兄弟提供最优质的铬矿石,但我们的旧设备效率低下,限制了我们的贡献,如果贵厂能提供破碎机和球磨机,我们保证以后会回报更高品质的铬矿石,这是兄弟互助!”
夏宝珠扯扯嘴角,和中国给的援助相比完全就是九牛一毛,还好意思提。
想到这里她心思一动,兄弟互助?269厂缺特种钢呀,炼钢车间缺铬矿呀!
能当兄弟不?
像LT贸易一样搞半官方的民间贸易合作?
她想到这两人昨天确实是提到过三个月,不会是机器要三个月到位吧?还是他们有啥订单需要三个月内敲定新机器才能拿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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