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组长作为最基层的管理者,对组员负有全面责任,一个组员的荣誉和过错都与整个小组,尤其是和小组长挂钩。
果不其然等她过去的时候,就看到万厂长一手叉腰一手指着马主任质问:“工人为何会这么疲劳?组长是否注意到了他的状态?车间领导是否发现了他精神不振、打瞌睡的苗头?有没有及时提醒批评?太疏忽大意了!
要是事故发生了这就是特大安全生产事故,不光是生产经济损失,全厂都要大地震!
你!我!都跑不了,我们269厂从此就留下了污点,在任的我们就是破坏社会主义建设的罪魁祸首!”
夏宝珠环视了一圈,幸亏工段长们都散了,刘勇军也回班组了,否则听了万厂长的话又要碎了。
马主任紧咬牙关,“是我的失职,我愿意公开检讨,任凭处罚。”
姚书记挥挥手,“行了,现在不是讲这个的时候,去党支部办公室开个会讨论下,这件事情怎么定调要搞清楚了,车间封锁消息是瞒不住的。”
屁股刚沾到凳子,万厂长就压着声音说:“书记,这事故的性质是严重的,但万幸没有造成实际损失。
我们关起来门来,该批评批评,该处分处分,低调处理,把事态控制在车间内是为了更好地抓生产!”
叶副厂长管生产,罕见地直接接话道:“就是怕传出去上级有别的想法,要是‘四清’工作组介入停工搞运动、搞审查,导致今年的生产任务完不成就麻烦了,我们还有援外生产任务,得为全厂一万多名职工吃饭的问题着想。”
车间党支部书记压着气音说:“就怕他们批判工人疲劳是受资产阶级思想腐蚀,事故是咱没有抵抗住阶级敌人的破坏,要是陷入政治审查就麻烦了。”
马主任摇摇头,“太乐观了,这么大的动静是瞒不住的,一旦被捅出去就是欺瞒上级,罪加一等。”
旁听的夏宝珠点点头,这点她是认可的,不是她唱衰,她觉得传出去是必然的,封锁又咋样?工人们都有家人啊,有几位能忍住不说?
姚书记敲着桌子沉吟了会儿,“信息的控制权决定了事件的定性权。
厂内可以考虑低调处理,但在上级领导那里我们要姿态光明磊落地汇报,要强调工人刘勇军的临危不乱,要强调领导班子的果断决策,要强调因此获得的经验,弱化事故的危机性。”
“年后兄弟单位还要来考察学习,这事情一出,就怕领导觉得我们管理混乱,安全生产存在重大隐患,最主要的是我们要避免政治扩大化,避免被有心揪住人上纲上线。”
等他们唇枪舌战了几个回合,姚铁军看了运笔如飞的秘书一眼点名,“小夏,你有没有什么想法?”
夏宝珠还真有,她刚才就想提醒了,事故的主人公都被他们抛在脑后了。
“各位领导,王高胜要怎么安排?除非对他轻飘飘放过,否则这事情在厂家属院就瞒不住,自然也就......”
几人听懂她话外的意思沉默了下,除非忍了王高胜,否则这事故就是再筹谋都不可能轻飘飘放下了。
万厂长这会儿不乐意了,他一拍桌子,“救火员表彰不表彰待定,点火者必须狠狠处罚以儆效尤。
王高胜就是腿断了也要开除他,如果不是刘勇军临危不乱,有可能是要出人命的。
这次侥幸避免了事故,下次呢?如果不杀一儆百,以后组长都放松管理了,工人都不紧绷着注意安全风险了,难道回回指望有刘勇军?”
这话说出来,在场的人倒是都跟着点头了,实在是一个不慎就把269厂这些年的发展都搭进去了。
叶副厂长有些惋惜地叹气,“偏偏刘勇军是王高胜的小组长。
事故的根本原因是违规操作和管理漏洞,如果表彰了刘勇军,有可能会传递一种错误信号,只要最后的结果是好的,过程中的失职是可以原谅的,这是不符合安全生产责任制的刚性条例的。”
姚铁军扯回话题,“功过要分开,他的功是大于过的,这个稍后再议。
当下要抓思想、抓舆论、抓方向!你们有什么想法都说说看,车间不能再封锁了,越是封锁职工越容易瞎想,老马,你怎么说?”
马忠良暗自腹诽,能怎么说,当时投料小组有十几个工人都目睹了情况。
办公室内一时沉默下来。
姚铁军看了眼向来鬼主意多的秘书,“小夏,你怎么说?这是闭门会,可以畅所欲言。”
夏宝珠谨慎措辞,其实她刚才和刘勇军谈话的时候就在考虑了,有没有什么办法是能让他光明正大接受表彰的,复盘来复盘去也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除非他没错。
这时候就只能使出上辈子网络舆论战那套了,放出模糊消息当真消息,引导舆论方向,选定“意见领袖”佐证消息......
于是小夏秘书咳了咳,大义凛然地重构叙事道:“从刘组长的叙述中,我们不难推断出事情的真相。
那就是他已经提前察觉到王高胜的精神状态不佳,但因着这个直接调岗就比较偏颇了,于是下午开工后他对王高胜一直保持高度关注!
他像一颗钉子一样钉在王高胜的周围,这才能在险情发生的第一秒以大无畏的英雄气概果断处置,避免了国家财产的重大损失!
周围的工人都是看在眼里的,甚至王高胜本人也看在眼里,否则周围好几个工人,怎么只有刘组长反应过来了?”
在场的几人:“......”
这很难推断出吧......
但他们信了。
第155章 惩前毖后,治病救人
闭门会陷入一分钟的诡异沉默。
马忠良顾不上领导在席,激动地一拍桌子,“对!刘勇军同志平日里就时刻绷紧安全这根弦,对组里的工人们既关心又要求严格,他敏锐地发现了异常苗头,早已将个人安危置之度外,他......”
叶副厂长一脸正派地点头,“刚才把关注点都放在事故本身了,周围的工人们也只看到了他扑上去关电闸的瞬间,咱们都忽略了一点,刘勇军同志之前一直在巡视状态。”
姚铁军紧皱的眉头舒展了些,身体前倾交代,“老马,现场的目击工人有十来位是吧?
他们是最清楚当时情况的危急和刘勇军的警惕状态的,希望他们派代表在车间的情况说明会上上台讲两句,谈谈他们当时的所见所感,组织上相信他们的觉悟。”
夏宝珠抽抽嘴角,都是老油条啊,川剧变脸,毫无痕迹。
姚书记直接选出“意见领袖”现场佐证消息了,潜在的质疑者变成了党组织叙事的背书者。
实际上对于看到事故的工人来说,他们还真不一定能搞清楚,脑补的空间是有的,否则英雄也不会是刘勇军了。
马主任已经火速去找刘勇军谈话了。
万厂长有些羡慕地看了老搭档一眼,再想想自家留守办公室克己守礼的秘书,算了,马秘书的优势也很明显!
他咳了咳,“刘勇军的壮举避免了全厂生产陷入瘫痪,避免了影响国防和重点工程建设,组织上应该表彰他,只要对国家财产负责,党和人民就不会忘记他的功劳。”
他暗暗松了口气。
除了避免了生产和经济损失,最主要的是不需要面临全厂整风的可能性了。
否则所有的生产都要让位于接下来的安全大整顿,四清工作团也许会趁机介入工厂管理,审查所有干部,召开各种规模的事故分析批判会,深挖‘思想根源’。
只要陷入政治整风漩涡就不是一两周能解决的事情了。
姚铁军领着队伍去参加车间的情况说明会,路上安排道:“小夏,一会儿回去你尽快写一篇通讯稿,题目就叫《时刻警惕守安全,英雄壮举挽狂澜—记我厂金属结构车间刘勇军同志英勇防范重大事故的事迹》。
宣传科那边让他们尽快在宣传栏出黑板报,内容你们斟酌着来,你要做最后的确认。”
夏宝珠嗯嗯领命,“书记,这个月的车间政治学习会上要不要增加‘向刘勇军同志学习’的议题?”
“安排下去吧,该紧紧皮子了,拿国家财产当儿戏,视同志生命为草芥,不能让自由散漫的风气扩散开了。
小夏,以后就这么干工作,这就是政治工作的关键方法论。
我们看问题要看主流,看积极的一面,同志们有时候看问题不全面,就是需要组织上去引导,去升华,党委办就是要做第一个下锚的人,把调子定下来。”
小夏秘书在心里默默翻译了下:小夏,以后就这么干,只要我们宣传口径统一,故事足够生动、足够积极,哪怕是编的,同志们也是愿意相信英雄故事的。
“好的书记!”
等他们到了车间会场,就见工人们已经搬着小板凳坐下了。
姚书记一会儿要讲两句,夏宝珠陪着领导站在简易主席台旁边,就见投料小组的工人在和其他组的工人交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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