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知道“个人主义”在这会的全称是“资产阶级个人主义”。


    不过她隐约听别人八卦过,马主任和计划科的张科长是连襟来着?


    要是这样事情就好办了,计划科统管着全厂的生产数据汇总、指标制定和考核,统计表对他们的影响是很直接的。


    若是计划科和生产科的两位科长同意在他们车间先试推行一段时间,她有信心让全车间的统计效率、工作效率、信息沟通效率有显著提升,更是能有效降低资源浪费和工人的填表抵触情绪。


    等有了效果,到时候全厂推行就指日可待了。


    她可是把后世填表格、做表格积累的十八般武艺都用上了,全是精华,两位科长要是看不出好赖,可真是“昏君”级别的人物了。


    暂时放下思绪,她提起笑应付同事们好奇的盘问。


    他们车间除了她还有两位统计员,一位是今年才分配来的高中生,另一位就是车间统计小组长王梅花。


    看她十分在意地各种试探,夏宝珠叹了口气,要是这统计套表在车间推行了,她和这个王梅花之间怕是要起些火星子了。


    *


    “你们张科长在不在?张科长?张科长?”


    推开办公室门看到张来福,马忠良松了口气,他扯着粗亮的嗓音,“你在啊,在干啥不应答我?”


    张来福严肃地看了他一眼,“你就不能踏踏实实进我办公室再嚷嚷?这是怕我们科室有人不知道咱俩是亲戚?”


    马忠良摆摆手,“你们文化人就是讲究多,我有大好事和你说!”


    他傲娇地把厚度可观的报告拍在办公桌上,“你是文化人,这些表格不用我说你也能看出价值,快把你那香喷喷的茉莉香片拿出来给我喝!我老馋这一口了,你看完我再去找老李。”


    张来福吊着眼角看了他一眼,简单翻了两下报告就拿钥匙打开抽屉,抓了一小撮放在印着“先进生产者”的搪瓷缸里,“要不是看这些表格的份上,你这种大老粗还想喝我的茉莉香片,和牛嚼牡丹有啥区别?”


    说完不理会急哄哄提着暖水瓶泡茶的大老粗连襟,又专注地看起了报告。


    他一看就是半个多小时,看完后疑惑地问:“我怎么不知道你车间有这种本事的能人?”


    马忠良哈哈大笑两声,“我就问你,是不是对你们科室大有作用?


    你们每天和产量、品种、质量等指标打交道,有大量的协调物资调配和资源分配工作。


    这套表格不用我吹,只要全厂推行,你们生产数据汇总的效率和质量都能有显著提升。


    可以先在我们车间试用,车间有两三个大字不识几个的文盲成天嚷嚷抱怨填表格,偏偏这两人还是小组长,每天都要填不少表格!


    要是换了整合的表格,换了符号简化表格,抵触情绪也能低一些。


    再说那个工时效能对比表格,能帮助我锁定怠工的老油条,车间里很是有几个磨洋工的滑头,和这几个老油条同小组的工人早私下找我抱怨过了,再怎么找他们谈话都不如把直接的对比数据甩他脸上!


    国家现在就是让我们下大力气整治这些浪费国家资源的情况,这不就推广革命表格的好机会?”


    张来福看他满脸激动机关枪一样突突突说了一堆,这次没和他犟,一脸认同地点头:“这套表来得太是时候了,时机把握的正好,人才啊。”


    马忠良悠哉悠哉喝着茶,难得他这个连襟没在他面前摆谱,这一切都要感谢小夏啊!


    想到这里,他与有荣焉般大夸特夸:“是个难得的人才呐!执笔人夏宝珠同志看到了吧?我们车间的统计员!


    这小夏同志全副身心投身车间生产,投身革命,为祖国算好每一笔账就是她的坚定信仰!


    而且这小同志不抢功,小小年纪丝毫不贪功冒进。


    咱们是自家人,我就不藏着掖着了,这套表是小夏单独打磨研究出来的,上午和我汇报后,我让她在首页署名她都没署!”


    张来福意外挑眉,语含深意:“我以为这是你结合生产,指导着她产出的成果。”


    马忠良和这老小子当了二十来年的连襟,他脑子里有什么弯弯绕绕他还是略知一二的。


    于是摆摆手,“小夏同志的这套革命表当然是基于车间的基础上才能提炼改进出来的,只要脱离不了车间,就有我马忠良一份功劳,不用我抢功。


    对于年轻同志来说这是一次非常难得的机会,我的意思还是说,小夏同志这个年龄能在思想上把尺度拿捏的极其精准,技术上有革新的能力,早晚能从我们车间冒头,现在没必要压着。


    你想想家里的姑娘小子,这年纪要是有这种本事,早嚷嚷着全厂都知道了!那就危险了。”马忠良满含深意。


    第31章 识时务者为俊杰


    马忠良想了想怕这个连襟有什么小九九,他又压低声音,“林春兰你也认识,装配车间的铁娘子,市劳模,这小夏就是她小闺女。


    她可不是什么好惹的,都是从战乱时候一起走出来的老伙计。


    最重要的一点是,你姐和她关系铁,她俩是战乱年代两个馒头的救命情谊,我哪敢坑她闺女!”


    张来福想到两张不好惹的脸,眼皮抽动了下,彻底把心思压了下去。


    他媳妇和她姐性格怎么就差了这么多?


    他媳妇温柔小意,他媳妇这个亲姐,堪称河东母老虎。


    马忠良看他把不该有的心思收了,松了口气说道:“老李要是知道我先过来你这边,又要吹胡子瞪眼了,我一会儿先拿着报告去找他,再和他一块过来找你,别露馅儿啊。”


    张来福点点头,他这个连襟是直接汇报生产科李科长的,不过这套统计表一看就知道容易出成绩,而且对计划科的影响更大。


    他这个连襟能当车间主任当然也不是真的什么都不懂的大老粗,先来让他过过眼就是为了让他心里有点谱,等到了叶副厂长那里该争取的要争取。


    他沉吟片刻,“你去找李科长吧,然后跟着他过来,咱们三个一块去找叶副厂长,请他从生产角度先把关下表格的推行可行性。


    要是叶副厂长那边没问题,厂长、党委书记、杨团长那边都要汇报的。


    这件事非同小可,真要是能全厂推行那就是生产管理的一次变革,我提醒你啊,你到时候别急,耐心等着,一定要稳住了。


    至于小夏同志这边,她是什么学历?你们车间统计小组长现在是谁?”


    马忠良压低声音,“高中学历,前年就是走了我的路子来车间当统计员的。


    这小夏前两年不显山不露水,工作上没有什么大纰漏也没什么出彩的,在车间里不冒头。


    这回是那什么积那什么发了,而且听她意思,她在表格上还有一些别的想法在构思整理。


    现在我们车间的统计小组长是王梅花,这王梅花工作能力还成,就是爱扯老婆舌。


    小夏要是这次冒头了,就彻底得罪她了,更别提给小夏升成小组长,那王梅花不得炸了。”


    张来福嫌弃地看了他一眼,“厚积薄发,有空跟着你孙子多读点书,我看你比你们车间的半文盲好不了多少。这套表格要是真能推行,最了解表格的就是夏同志,一个车间统计小组长就不够看了。”


    语闭,他没再多说什么,挥挥手把比他大了七八岁的连襟撵走了。


    *


    一直到当天下班,夏宝珠都没有再得到马主任给的什么消息。


    不过她也不急,在报告里面她已经尽全力减少政治争议风险了,全方位和“两参一改三结合”、“工业学大庆”、“工业七十条”紧密联系,红色语录贯穿全文,全篇红得发紫,她最擅长写这种废话了......


    想当初在单位,她还有个称号是“开荒小能手”!


    所谓开荒,就是什么工作都没开展就要写工作汇报......一切纯靠想象,平地起高楼!


    何况她这篇红得发紫的报告干货满满,就算不被推行,也不会有什么负面影响的,这个她还是有把握的。


    提着饭盒回家刚坐到石桌边,小学生夏宝建就低眉顺眼地端着搪瓷缸子放在了她面前。


    “二姐,累了吧?妈妈说您中午在厂里加班都顾不上回家吃饭,您辛苦了,请您喝水。”


    夏宝珠刚喝进口的水转头就喷了出来,这小学生搞什么颠公行为!


    她把搪瓷缸子放下,抱臂打量,“夏宝建,你又整什么幺蛾子呢?阴阳我呢?”


    夏宝建听了慌乱摆手,“我没有!这是尊敬!我们老师说了,对自己尊敬的人要尊称‘您’,二姐,您就是我出生以来最尊敬的人。”


    说着他又很狗腿地站到夏宝珠身后给她捏肩。


    夏宝珠福至心灵,好笑地问:“你不会是为了一口吃的才变成小狗腿的吧?想吃饼干啊?


    不过这饼干确实老香了,滋味醇厚,酥脆中带着浓郁的奶香,要是能泡着麦乳精吃就更好了。”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