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为咱们要一战成名了。”
高步文沉默片刻。“我也以为。”
她没有拿“帮助了老人就有意义”这种话安慰大家。
意义不能替员工发工资,也不能自动变成下一个项目。大家跟着她创业,当然有资格盼着公司因为颐养一步登上更大的台阶。
盼头落空了,就是会失望。
“今天早点下班吧。”高步文说,“明天再继续。”
张恬问:“不加班?”
“不加。”
“高总也受打击了?”
“嗯。”
张恬见状,反而精神了一点。至少不是只有她一个人没出息。
众人陆续收拾东西。椅子一把一把推回原位。张恬背起包在门口站了几秒,回头看了一眼高步文,才出去。
高步文没有立刻走。
她重新打开颐养项目的验收报告,把步文安安参与的部分一页页摘出来,整理成新的案例说明。
全国推广暂缓,原本三十页的版本便没有必要再做。
她删掉宏大的行业背景;
删掉二期版图;
也删掉“全国示范”的措辞。
最后只留下他们真正做过的事:访谈了多少老人,发现过哪些问题,怎样调整服务流程……
从三十页删到只剩十一页。
晚上八点,周斐发来微信。晋北还有一个站点准备启动,预算比上次更低,问她有没有兴趣先做诊断。
高步文看着那行字,没有立刻回复。
如果放在几个月前,她或许会觉得这种小项目太慢。
十几万、几万,甚至几千块钱的服务包,一笔一笔谈,一项一项交付。和颐养原先预计的全国复制相比,小得几乎不值一提。
可现在她看着那行字,心里反而稳了一点。
大项目有大项目的光,小项目有小项目的路。
她回:有。明天下午可以先通个电话。
回到小院时,天已经全黑了。前院车位停满,她把车停到楼侧,没有绕去栅栏门,而是从单元楼进屋。
玄关灯是亮着的,两双拖鞋并排放着,一双大,一双小。
猫从屋里跑出来,冲她叫了一声,又转头往落地玻璃门那边看。
高步文顺着它的方向望过去。
谢约坐在藤椅上。大衣搭在旁边,领带也摘了。院子里没有开灯,客厅窗户透出来的光落到他侧脸上,只照亮很淡的一层轮廓。
藤椅旁的小圆凳上,放着颐养计划的验收报告。
高步文推开玻璃门走出去。
“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回来。”
“吃饭了吗?”
“不饿。”
“怎么不开灯?”
“懒得动。”
高步文看了他一眼。
谢约很少有这种时候。哪怕第一次跟父亲谈协议输了,回去以后也只是骂两句,再坐下来算下一步。今天却像连下一步都不想算了。
她走过去,伸手碰了碰他的肩。
谢约没抬头,抬手覆住她的手背,握了一下。
她在另一张藤椅上坐下来。两个人都没出声。
猫跳上她的腿,团成一团。她低头摸了两下。
过了很久,谢约说:“就是有点不甘心。”
“我也是。”
远处不知道谁家在放电视,新闻播报的声音隔着几道墙传过来,模糊得听不清内容。院子里的风有些凉,藤架上剩下的几片枯叶轻轻响。
“以前想让整个行业看见。现在行业也看见了,也只是看见了。”
“那跟没看见也没区别。”
“还是有的。”
“什么区别?”
“至少下一次,我们不用再证明自己从来没做过。”
谢约没接话,猫从高步文腿上跳到他腿上,转了一圈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睡着了。
院子里的风有些凉。他把搭在椅背上的大衣拿过来,盖到她膝上。
一边替她把大衣下摆掖进膝弯,一边说:"你倒是想得开。"
“想不开怎么办?”
“发脾气。”
“跟谁发?”
“政策。”
“政策听不见。”
“跟我。”
高步文看他一眼:“你已经够丧了。”
谢约笑了。
这一笑,脸上那点沉沉的落寞终于散开一些。
高步文拿出手机,把周斐刚才发来的消息给他看。
“晋北还有个站点。”
谢约扫了一眼:“预算这么低?”
“县域项目。”
“又准备赔钱赚吆喝?”
“先谈。能做就做,不能做就拆成诊断包。”
“报价往上提。”
“知道。”
“别一开口又心软。”
“约总,您现在已经不是甲方了。”
“丈夫也可以提供专业意见。”
“免费的吗?”
“看你怎么付。”
高步文把手机收回来。
“刚正常一点,又开始了。”
谢约靠回椅背,眼里终于有了些往常的笑意。
过了一会儿,他问:“那颐养之后呢?”
高步文没有立刻回答。
她抬头看了看院子。柿子树上的叶子快落完了,枝头还剩下几个没有摘干净的果子。窗户里亮着灯,猫趴在谢约腿上。
项目一期完成了。
全国推广停了。
他们曾经以为的一战成名,并没有成为现实。
明天还是要上班。
要改报价,要见客户,要催回款,要重新删改那份只有十一页的简历。
高步文收回目光。
“再想办法吧。”
谢约低着头笑了。 过了一会儿,他的手覆在她手背上。不是攥住,只是搭着,掌心干燥温热。
高步文低头看了一眼。把手心翻过来,手指穿过他的指缝。
谢约的指尖动了一下,随后慢慢合拢手指,和她十指交扣。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手叠着手,像两片被同一阵风吹到墙角的叶子。猫换了个姿势,继续睡。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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