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一时奶奶道:“小谢,你之前说,颐养计划是你负责?”
“是。”
“那长志那位谢董事长,跟你是什么关系?”
高步文拿着汤勺的手停了一下。
该来的还是来了。谢约没有遮掩,说:“是我父亲。”
奶奶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
“之前网上闹得很难看的那个……”
“是我大哥。”谢约说。
奶奶放下筷子,众人也都不说话了。
高步文低下头。
奶奶没有继续问,反而换了个话题:“小谢,你刚才说,你跟文文是六月在一起的?”
“是。”
奶奶转头问爷爷:“我去参加关老师他们那个团拜会,是什么时候来着?”
爷爷一向记性差,这时候却毫不含糊:“七月,我交党费那几天。”
奶奶不再说话,只抬眼看向高步文。意思再清楚不过——
我七月份从团拜会回来,把关老师女婿和外孙家的事从头到尾学了一遍。什么姑爷陈世美,什么外孙负心汉,最后还感慨找对象一定要擦亮眼睛。那时候,文文和小谢已经在一起了。可这丫头坐在旁边听完,愣是一个字没说。
高步文低头喝了一口汤,假装没看见奶奶的目光。
外公也开始在心里断案了:六月以后,文文忽然格外费宵夜。每次都说工作忙,让多做一点,汤多盛一碗,点心也多装两个。他当时还担心她是不是工作太累,胃口都累大了。
现在再看看小谢这人高马大的身量,那些凭空多出来的宵夜,似乎终于有了更合理的去处。
外公端起汤喝了一口。没揭穿。
餐厅的气氛一时有些沉闷,谢约那半碗汤都快凉了,高步文添了一勺热的给他。
这个动作奶奶看在眼里,心里叹了口气。
“小谢,奶奶不是存心为难你,只是……你父亲当年也是年轻有为,谁能想到后来会变成那样。你哥哥刚开始的时候,难道对人家姑娘不好?男人热头上说的话……”
“奶奶。”
高步文终于开口。
奶奶转向她:“我说错了?”
“没说错。”
高步文把汤勺放回去,但没放下。她低头看了一眼碗里的汤,才说:“您是怕我吃亏。我知道。”
她不是跟家里人辩输赢,声音也很轻。
“我一开始也怕过。所以他刚追我的时候,我没答应。后来在一起了,也没急着带回来见你们。您说找对象擦亮眼睛,我那时正擦着呢,没想好怎么跟你们说。他家的事,他一句没瞒过我。是我让他先别说的,您要怪,就怪我。”
奶奶和爷爷对视一眼,心里叹了一句“女儿外向”。
奶奶道:“文文啊,我也不是老古板,但一家人总有相像的地方。”
“奶奶,您文工团的台柱子,我爸会下腰吗?”
奶奶瞪她:“这能一样?”
“怎么不一样?”
“强词夺理。”
高步文轻轻笑了一下,伸手碰了碰奶奶的手背。
“奶奶,以后他如果真做错了,那是他的错,我也有本事走。以后的事谁也保证不了,可是现在……”她说,“您孙女不糊涂。您相信我一点。”
这一句落下来,谢约没有动。
只是看着她。
奶奶无奈地拿开她的手,脸上的强硬终于松了一点,再看谢约,他如果替父亲喊冤,她有话反驳;如果替哥哥遮掩,她也能问到底。可谢约既没否认,也没把所有事情推给外界谣言。
过了片刻,奶奶才道:“小谢,我不是说你不好。今天见下来,你也是个实在孩子。可文文真跟你过日子,面对的不是你一个人。”
“我明白。您担心是应该的。”
谢约没有替自己争辩。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母亲怎么走的,我比谁都清楚。我大哥把两段日子过成什么样,我也看在眼里。”
桌上的人都没有打断。
“见过这些,不代表我就一定比别人高尚。”谢约说,“但什么事不能做,我知道。”
高步文没插画,垂着眼把自己碗里那勺汤慢慢喝完了。
外婆心软,看着谢约一个人坐在那里被一家人轮番盘问,有些可怜见,拿公筷给他夹了一只藕盒。
“看把孩子问的,一口热乎的没吃上。”
谢约道了声谢。
高步文伸筷子,把那只藕盒从他碗里轻轻夹走了,放进自己碗里,低头咬了一口。
外婆一愣。
这孩子想吃,盘子里明明还有,怎么偏从人家碗里拿?
她没说什么,又给谢约夹了一只。
高步文看见,再次伸筷,把第二只也夹走了。
这回连一向粗线条的爷爷都看出了不对。
“啊哟你就甭给小谢夹藕盒啦。”
外婆问:“怎么了?”
爷爷道:“盘子里那么多,她一只不拿,专门从人家碗里抢。还看不出来?小谢不爱吃藕盒。”
谢约低头夹菜,眼底有一点笑。
众人这才恍然。他俩没有难为情,别人难为情。
外公端起碗喝汤,把眼睛埋进碗里,看小年轻腻歪,真是齁得慌。
饭后,谢约没有久留。
外公和爷爷要午休,高父也有些疲惫。高母送他到门口,高步文被外婆从后面推了一把,只好跟着出去。
声控灯随着脚步声亮起来。她走在前面,谢约把西装外套穿上,跟在后面。
“嗳。”谢约出声。
高步文回头看过去。
“你今天专程回来替我吃藕盒?”
“想得美。”
“你不是在外面吃饱了?”
“又饿了。”
“只饿我碗里的?”
高步文看他:“你碗里的不能吃?”
“能。”
谢约往前走了一步。
“我的都给你。”
高步文呼吸轻轻一顿,被他搂进怀里。
她身上的白裙料子柔软,隔着薄薄一层布料,手掌的温度贴得很清楚。
高步文猝不及防,脸颊擦过他的西装驳领。细密的羊毛面料有一点微凉,也有一点粗粝,和衣料下面透出来的体温全然相反,分开那么久,这股气息一丝都没变,身体比理性认得早。
她下意识挣了一下,却没有真推。
谢约也没有趁机做什么。
他的手扣在她腰后,表盘隔着薄薄一层衣料抵上来,凉凉的一小片。掌心很烫,却不游移。只是低下头,脸侧贴近她鬓边。呼吸落下来,轻轻擦过她的耳廓。
“文文。”
这一声很低,隔着紧贴的衣料,从胸腔里震到她掌心。
高步文耳后渐渐热起来:“干什么?”
她一抬脸,鼻尖几乎擦过他的下颌。谢约没有避开,目光顺着她的眉眼落下来,在她唇上停了片刻。
“你刚才在饭桌上护我。”他说,“我差点当着全家的面亲你。”
高步文呼吸微微一顿。
“你敢。”
谢约又低下一点。
两个人近得连呼吸都分不清,却偏偏没有真正碰到。
“所以说差点。”
声控灯不知什么时候灭了,楼道里很静。
第068章 .黑色丝绸睡衣
协议那一块,老谢总最终还是让步了。
高步文那番话让他看清了眼下的局势,真正推着他往后退的,却是时间。
这些年,他手里的现金和可以自由调动的资产,陆陆续续被几个儿子分走、要走、掳走了不少。尤其谢约,仗着他对前妻有愧,伸手时从不客气,能薅一层绝不只拿半层。
老谢总都给了。
给得越多,家里却越不像一个家。
谢祥嫌他偏心;谢瑞也从没觉得父亲真正公平过;与前妻所生的大儿子谢箴早年分了资产出去单干,这些年除非需要资金,连一个电话都很少打。
几个儿子各有各的恨。
老谢总认了。
年轻时犯下的错,到了晚年,不是赔钱就能赔回来的。儿子们是否原谅,他已经无力左右。但他不能让自己这一代的账,变成下一代的家产;不能让旧仗由子孙接着打,更不能让长志永远夹在几房人中间,做一代又一代争权夺利的战场。
旧协议原本就是为停战而生。
可停战如果只是把刀藏起来,等下一代再拔,便不算真正解决。
谢约肯坐下来,是这些年唯一的机会。
老谢总原本想趁这个机会多收几分权。可谢约一旦不急了,这个机会便随时可能消失。至于婚姻,男人热头过去,未必真肯为了一个女人,舍掉经营多年的事业和权力。
老谢总赌不起。
所以他再次让苏秘书递话。
这次不再是一句模棱两可的“董事长想再谈谈”,而是一份由法务重新拟过的框架。
谢约也端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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