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张恬、冯晓和林蔚分到三个观察点:张恬看预约区,冯晓看家属咨询,林蔚跟着老人评估流程。她自己在几个区域之间来回补充记录。
一个大爷在评估区坐了不到三分钟,就有点不耐烦。
“我就是想问上门助浴多少钱,你们问这么多干嘛?”
冯晓卡了一下,解释:“大爷,我们要先了解您的身体情况……”
大爷摆手:“我身体挺好,我就问洗澡多少钱。”
冯晓拿着记录表,有些不知道该不该写。
高步文走过去,说:“大爷问得对。”
冯晓一愣,退后半步。
高步文说:“先问需求,再补情况。不能老人想洗个澡,我们先审半天户口。”
周围几个老人都笑起来。
大爷也笑了:"就是嘛。你们这些年轻人,规矩太多。"
气氛一下松下来。
高步文在记录表上写:先需求,后问询。
她写完抬头,正好看见谢约在看他。
两人的目光隔着人群碰了一下。
很短。
谢约没有过来夸她。
只远远站着,继续跟负责人说话。
但高步文低头写字时,总觉得有一道目光若有若无地落在她这边。
她掏出手机发了一条微信过去:老板注意眼神,工作场合,被别人看见。
回复很快过来了:你不看我,怎么知道我看你?
高步文指尖停了一下。回:我是现场观察员。
谢约:那观察结论呢?
高步文:约总注意力不够集中。
谢约:错。我注意力很集中。
高步文:集中在哪?
谢约:你不是观察员么,自己体会。
高步文抬眼瞥了他一下。
他这会儿反倒没有看她,正弯腰给一位老太太指展板上的电话预约入口。侧脸很端正,神色也端正。
她收回目光,继续做记录。
只是在本子上写了两行之后,发现刚才那一行写重复了。
她撕掉,重写。
这时,一个声音从远处传来,清脆敞亮。
“文文!”
高步文抬头,看见乔主任刚停好车,带着三四个退休老教师过来了。昨晚乔主任就打电话说要来捧场,还说找了几位老同事,年龄比她大,是康养服务的“真实体验用户”。
高步文迎过去。
“您真带人来了。”
“那当然。”乔主任说,“你们做养老的,不能光在办公室里想。我们这些人用一遍,比你们开十次会都管用。”
高步文笑着道谢,安排张恬带几位老人去等候区。
乔主任怕小年轻不妥当,忙忙叨叨地跟上去维持秩序。她一边招呼老同事慢点走,一边叮嘱张恬:“别一上来就让人扫码,先让人坐下喝口水。”
张恬连连点头:“乔主任,您太专业了。”
“我当了半辈子后勤主任,排队、签到、发水,这都是基本功。”
高步文看着她热热闹闹的背影,想起昨晚齐云轩打来的电话。
齐云轩已经很久不再发晚安微信了。高步文猜到他大概有了新的生活。果然,昨晚他在电话里说交了女朋友。更巧的是,对方也是一个“四明治”,赡养压力很大。齐云轩暂时还没敢告诉家里。他希望高步文如果有机会,能在他母亲面前稍微铺垫一下。
高步文当时没接这个话,现在看见乔主任精神十足地带人来给她捧场,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乔主任还不知道。她曾经不愿儿子选一个赡养负担重的姑娘,兜兜转转,儿子还是选了同样的人。可这世上的事大概就是这样,人总以为自己能替孩子避开某一种辛苦,可……
乔主任热心了一辈子,操心了一辈子,眼下还在为别人的事情捧场,为别人的人生张罗,却不知道自己家里也快翻到下一页。
她看着乔主任在人群里招呼老人,忽然有些恻隐。
手机又震了一下,谢约发来微信:高小姐,观察对象是不是偏了?
高步文看着这行字,差点笑出来。谢约见过乔主任的照片,大概已经认出来了。
她回:老人家来捧场,约总说话注意。
谢约:我没说不好。
高步文:那你发什么微信?
谢约:怕你分心。
高步文:你不发,我本来不分心。
高步文抬眼看他。
谢约站在人群另一侧,仍旧是一副端方稳重的样子,正在听现场负责人说话。仿佛微信里那个阴阳怪气的人和他毫无关系。
高步文低头,把手机扣进包里。
不能再聊了。
再聊下去,她这张观察表今天就全是错别字。
可他俩这一来一回,正好被乔主任看见了。
她原本正陪老同事试咨询台,余光扫到谢约看高步文那一眼,脚步立刻慢了下来。
留心看了一下,发现高步文也会时不时扫那先生一眼,扫过去就收回,低头继续工作。
但没过两分钟,又扫了一眼。
那先生也一样,隔一会目光就往高步文这边落了一下。
两个人都没说话,也没靠近。但乔主任忽然觉得,这广场上的其他人,好像都成了背景板。
乔主任这辈子最会看这种眼神。
学生早恋也好,青年老师相亲也好,谁是礼貌看一眼,谁是起心动念地看一眼,她一秒识破。
这位先生……她又端详了一下。
正好谢约又看向高步文。
乔主任心里“咦”了一声。
有情况。
没过一会儿,那人又看了一眼。
“嘿——”乔主任心想,没完了还。
她从上到下把谢约评估了一遍。
长得好,气度好,站在人群里不浮;跟老人说话有耐心。
乔主任的媒婆雷达彻底响了。
她拧开保温杯,“咕咚咕咚”喝了两口水。
然后拧好水杯,理了理衣摆,朝谢约走去。
第066章 .免贵姓谢,谢约
乔主任走过去的时候,谢约刚跟陈援交代完展板调整的事。陈援抱着记录板走了,他独自站在展台侧边,正拿手机看海淀负责人发来的活动简报。
“这位同志——”
谢约抬头。
乔主任站在两步开外,脸上挂着一种恰到好处的随和。仿佛校领导见了新来的青年教师,有考察的意思,但姿态是和蔼的。
“你是这个活动的负责人吧?”
谢约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秒。他再阅历丰富,也没学过如何跟前男友的母亲打交道。不过来者是客,他不能失了礼数。
他把手机收进裤袋,微微欠身:“您好,体验还顺利吗?”
“顺利。”乔主任说,“我带了几个老同事来,给你们当真实样本。”
“辛苦您。”谢约道,“现场有什么不方便的地方,您可以直接提。”
乔主任点头:“没不方便,我看了半天挺好,你们不是光摆样子。”
“摆样子撑不了多久。”谢约说,“老人愿意来第二次,才算有用。”
这话说得实在。乔主任在心里加一分。长得好,礼貌好,说话也不虚。
她来得晚,没有看见媒体采访那一段,也没见领导跟谢约寒暄,只当他是比普通负责人高一阶的小领导。
她笑眯眯地问:“这个活动,你负责?”
“算是统筹。”谢约说,“项目上我参与得多一点。”
“那就是领导了。”
“不敢。”谢约道,“今天真正辛苦的是现场工作人员。”
乔主任更满意了。年轻人能把功劳往外推,不错。
她点点头,像只是随口闲聊:“小伙子贵姓?”
“免贵姓谢。”
“谢先生。”乔主任笑了笑,“结婚了吗?”
谢约一顿,意识到什么。
他看了乔主任一眼,又不动声色地看向不远处的高步文。
高步文正低头记录,显然还没发现这边已经偏离了活动流程。
谢约收回目光,语气仍旧端正。
“还没有。”他说,“正在努力。”
流动展台那边,高步文正低头在记录表上补一行字。余光扫到了谢约那边。
她笔尖顿了一下,抬头。
看到乔主任端着保温杯站在谢约面前,笑容亲切,姿态端正。两个人站得很近,一看就不是在谈工作。
高步文心里忽然有点不妙。
她低头继续写字,告诉自己,谢约不是傻子,应付得了。
可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多余的横线。
应付得了是一回事。他会怎么应付,是另一回事。
谢约这人最会顺杆爬。如果看出乔主任的心思,他未必不会借乔主任的力。
高步文把那一道横线涂掉,继续写,但注意力已经不受控制地分了一半过去。
展台这里,乔主任已经把话题往前推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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