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步文小传_李九骏 > 第43页
    “走走走,楼下占座去,晚了没好位置。”


    孟小军:“不是还有二多分钟吗。”


    “让你走就走。”


    老刘把他往门外搡,顺手带上了门。


    办公室里只剩两个人。


    谢约从裤袋里拿出一个东西,搁在办公桌上。


    一朵紫水晶色的欧根纱头花。大圈花,层层叠叠的欧根纱花瓣,颜色已经洗得有些发白了。


    “前天去你那儿,你不在。猫正含着这东西在院子里打滚。”


    他是去等她的,但刚进院,就有电话催,见猫含着这个,怕是她的头花,就捡起来拿回去洗了。


    高步文看着那朵头花,确实是她扔掉的。松紧带断了,不能用了,随着垃圾丢掉了。隔壁旺旺从垃圾箱里叼走玩了好几天。她的猫平时不出院子,但父母过来的时候会打开猫道让它出去放放风,每次出去就和旺旺争东西。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把这朵头花叼回来了。不定有多脏。


    他竟然当宝贝,还捡回去洗了。


    “掉色。”谢约说,“洗的时候好多黑水,涮了七八回。”


    高步文心想那不是掉色。那就是脏了。垃圾箱里滚过的,狗嘴里嚼过的,猫爪子撕过的、在院子里风吹日晒不知道几个月……


    但不能说,他那么爱干净的人,布鞋三天干洗一次、洗手搓到指缝都发白。要是知道自己洗垃圾,大概会直接把那池子水连盆一起扔了。


    她忍着没笑。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把头花拿过来翻了个面,指给他看里面断掉的松紧带。


    “坏了。早就坏了。”


    谢约看了看那道断口,说:“那你还留着。”


    不是我留着,是你从旺旺和壮壮那儿抢回来的。


    到底没说出口。她把头花收进包里。动作很轻,像在放一件值钱的东西。


    今天所为何来,忽然搁在了脑后。广场上的管弦乐换成了《迎宾曲》,搅得人心神不宁……


    老刘和孟小军回来了,拎着两袋纪念品。透明亚克力袋子里是庆典标配:一本集团三十年纪念画册、一套烫金书签、一个水晶镇纸。还有四朵胸花。


    胸花是真花。一朵红玫瑰配一小枝满天星,用银色细铁丝缠着花茎,背面别了一枚长柄不锈钢胸针。针头很尖,针尾有个小圆帽,旋转锁扣。是那种最老式的安全别针款,先扎进去,再把针头旋进锁扣里卡住,不然会掉。


    老刘发给她和谢约一人一朵,说老谢总要求戴着。说罢自己低头跟那枚胸针搏斗。他手粗,针又滑,对了几次都对不准西装翻领上的位置,针头戳在布料上就是扎不进去。孟小军更惨,把针拆下来了不知道怎么安回去,捏着针尾那个小圆帽,眉头拧成一团,嘴里嘀咕着“这什么玩意儿”。


    高步文上前先把孟小军的针头归位,替他在翻领上找准位置,手指一推,针穿过布料,旋进锁扣,利利落落。然后去帮老刘。


    谢约自己会,但见她替这个那个地弄,就不动手了。坐在大班椅里,看她摆布别人。


    老刘戴好胸花,正好外面礼花响了,仪式快开始了,于是和孟小军下去了。


    高步文回头见谢约胸前还是空的。


    “不弄?”


    “不会弄。”


    她过去把胸花翻过来,针头对准他西装左边的翻领。月白旗袍离藏蓝色西装不到一掌的距离。她低着头,手指按在翻领上,针尖推进去。涩住了。


    她用了点力。没推动。


    抬起手指看了看针头。针尖有个肉眼几乎看不见的倒钩,大概是刚才撞在什么东西上蹭出来的。她又试了一次。手指压下去,针尖穿过布料的最外层,但翻领有两层内衬,到第二层就卡住了。布料被她按得凹进去一小块,他的胸膛透过那一层薄薄的面料传温度。


    她的手指停住了。


    他低着头,看着她。月白缎面的领口随着她的呼吸微微起伏,白玉髓扣子安静地贴着锁骨。他闻到她的洗发水,不是香水,是洗干净了的、皮肤本身的气味,温温的,软的。


    他想起了那晚。她把他的手抹下去,很慢很慢。但手指在他手背上多停了一秒。


    此刻她的手指正压在他的胸口。隔着一层布料,她的指腹是温的,比那片丝绸还温。针尖卡在布料里,推不进去。她的手指离他的心跳不到两厘米。他整个人都在收,收缩小腹、收缩胸腔、收缩一切不该动的肌肉。但有些东西收不住。它们在骨头下面膨胀,往上顶,顶到喉结,顶到太阳穴。


    她也没动。手指按住他的胸口,像在等什么。刚才那朵头花,紫水晶色的欧根纱,洗黑了一池水,每一片花瓣都仔仔细细地抚平了……洗干净,叠好,等着还给她。


    这朵垃圾花比任何一句情话都重。压在她手指上,她连一根针都推不进去。


    她忽然不扎了。抬起眼。


    四目相对。她的眼睛是杏核形的,眼尾微微上挑。此刻没有笑容,没有躲避,就只是看着他。目光里有一股静,浓的,有点重,但不沉。


    然后她踮起脚,在他唇上亲了一下。


    谢约愣了半秒。


    然后一把揽住她的腰,把她整个拉进怀里。低头吻了下去。


    一只手托住她的后脑,手指没进她绾好的低髻里,素簪子松了,头发散下来几缕,他没管。另一只手箍着她的腰,月白缎面在他掌下皱成一团,她整个人被提起来,脚尖几乎离了地。


    她的嘴唇比他想象中软。不是化妆品那种刻意做出来的软,就是软本身。是皮肤贴着皮肤才能知道的那种温度,微微发烫,又微微发湿。他的舌尖尝到了她的温软。她的牙关迟疑了一刹,然后打开了。他的舌探进去,她没有退,手指蜷住他西装。


    甜。不是比喻。是真的甜,像薄荷叶子泡过的水。他不知道自己渴了多久。他追着这一点甜往下走,舌尖扫过她的每一处,每一处都暖得出奇,每一处都含着不设防的柔腻。她的呼吸打在他鼻翼上,是轻的,碎碎的,急促但不紊乱。他的手从她后腰往下滑,隔着薄薄一层真丝,掌住了她的腰窝。那个弧度和他的掌心刚好嵌在一起,像量身订的。她整个人都在微微发颤。像琴弦被拨过之后一直没停。


    他亲她的唇,又松开,再亲。嘴唇碾过去的时候,她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极轻的、不像叹息也不像呻吟的声音。他整个人被那个声音灌满了,原来亲吻是可以上瘾的。原来几个月天天梦她,连最歹的梦都比不上真的。


    她贴在他怀里,被他吻着,旗袍的月光白和他的藏蓝西装绞在一起,像两片拼图终于咬对了齿。


    窗外礼花一声接一声地炸开,庆典已经开始了。


    第044章 .你行不行


    不知吻了多久,两人才缓缓分开。


    她的手还攥着他的西装前襟,指节在慢慢松开。布面上留了几道细褶,她下意识伸手去抚平,手指刚碰到面料,又缩了回去。


    他松开了箍在她腰上的手。月白缎面被揉皱了,腰窝的位置凹下去一小块,像他的手掌还留在那儿。


    窗外礼花又响了一轮。管弦乐震得玻璃嗡嗡响,把室内的安静衬得更深了。


    簪子摇摇欲坠,头发散了几缕。她抬手去摸,指尖刚碰到发尾。


    “别动。”


    他替她把簪子抽出来,重新绾了一下。动作不熟练,手指太长了,簪子太细,绕了两次都没绕住。她站着没动,低头等他。第三次才勉强绾好,比她自己弄的松得多,但不会散了。


    她转身,往洗手间方向走。走了两步,回过头。


    “你不下去吗?”


    “你先。”


    他已经坐在办公桌后,把自己的下半身隐在桌后。


    高步文看了他一眼。知道他怎么了,想笑。


    他拿起那朵胸花砸过来,不许她笑。


    高步文忍住进了洗手间。


    谢约自嘲一笑,靠在椅背上。


    窗外广场上,音响切成了轻音乐,想必折叠椅已经快坐满了,司仪在试话筒,喂了两声。


    高步文从洗手间出来的时候,头发重新绾过了,旗袍的褶皱也抹平了。唇膏没补,反而比有唇膏时还红艳。


    她捡起那朵胸花搁在桌上,问:“你行不行。”


    谢约又把那朵胸花砸过去。


    “不是,我是问你下去晚没事吧。”


    谢约看她的唇,说:“反正这种场合也轮不到我上台讲话,搭台子搭了一早上,上台露脸的是老头子。替爹作嫁衣裳。”


    高步文没再催,挽了手包出门,谢约看她往门口走,直到门阖上。


    高步文下楼后,庆典已经开始。司仪是广播电台的主持人,字正腔圆,从“三十年前中关村电子一条街”讲起,一路讲到长志大厦的落成。台下掌声按点响起。接下去是政府领导致辞,“优化营商环境”等老调常谈,等这一part过去,老谢总被请上台。没有讲稿,即兴发挥。


    高步文看着台上这位头发灰白的人,再次想起那天在办公室的第一印象。朴素、寡言,无论如何跟“花心男人”这四个字挂不上钩,可见表象和面相是多么做不得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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