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刚才不是劝退了,是挽留。她作为员工就这么做主了?
高步文说:“做主不敢当,但发现风险提示风险,也是我们做员工的职责。”
“可你们万总赌性很大的哦。”他提示。
高步文眼神一动,笑了:“也是。”
她略略沉吟,然后说:“颐养计划我们投入太深,万总怕是的确不甘心,要不我先把案子留下,您好好看看,您看完后觉得能推进,我们再继续。但最好您能给我们一颗定心丸,承诺将来评标时按照业务水平走,如果到时再拿资质说事,我们就真不如现在退出。”
“怎么承诺?还没到合同阶段啊。”
“口头承诺就行。我们认。您是干大事的人,岂会言而无信。”
这可不是恭维,这是上锁——他被架起了。
他笑了,说:“你这个人,你这张嘴。”
·
雁栖路夹道草木葱茏,车辆不多,几乎只有高步文的白色宝来在行驶。
她把仿钻戒指摘下来搁在储物格,车窗半开,风灌进来,吹得她太阳穴发紧。
用戒指试探谢约,这种手段,她从前做不出,赢了谈判输了清高,值不值不知道,但这条路确实不是她想走的。
手机亮了,‘明治天团’群有新消息弹出,张磊问对接情况,她没有回复,打算先去跟赵志诚把情况汇报一下再说。
时间已是十二点,到饭点儿了,她找了一处树荫停下车,从副驾座取出便当。
她常常加班,连轴转是常态,但从不打破饮食规律,每天都会提前预估行程变数和耗时长短。比如今天料到要对接到中午,所以早上出门前给自己做了便当,糙米饭拌虾仁,一盒蔬菜沙拉,保温杯灌满白开水。
不紧不慢地吃完,收拾好餐具,用李施德林漱口水漱了口,整理衣服,补妆。
再次发动引擎时,网约车平台派发了一个去房山的单子,她顺手接了。
到达赵志诚家是下午三点,一进门还没聊正事,就被抓了壮丁。
“小孩今天开家长会,”赵志诚说,“班主任打电话催,我这半晌还在发愁要不要去。正好你来了,帮我陪陪淑君,我一个钟头就回来。”
“没事,你去吧。”
赵志诚匆匆走了。门关上,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高步文倒了杯水送进里屋。王淑君靠在床头,披着件薄开衫,脸色比上次差一些,但眼神是清醒的。
“步文来了?坐。”
高步文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把水杯放在床头柜。
“师姐,最近怎样?”
“就那样。”王淑君拿起水杯,慢慢地喝了一口,“今天去怀柔了?”
“嗯。”
“有戏吗?”
“不好说。”
王淑君点了点头,没追问。过了一会儿问:“步文,你们真的觉得能拿下颐养计划吗?”
她的语气没有质疑,也没有鼓励,就是很平静地问。像一个旁观者在看一场牌局,想知道桌上的人到底清不清楚自己的底牌。
“不怕希望落空吗?”她又问。
高步文看着她。
“师姐,其实我没敢想拿到拿不到。我只想先做到——‘被看见’。”
王淑君不解。
高步文垂下眼,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指甲修得很整齐,右手中指侧面有一道浅浅的压痕,是长期握笔磨出来的。
“输也不怕,我怕的是……从来没有人认真看过我们做了什么。”
她的声音很轻,没有起伏,像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
“不是这三个月,是入行这些年。小公司,没名气,小员工……去甲方提案,人家客客气气收下,然后就没有然后了。不拒绝你,也不看你。你的方案和另外十多家的一起堆在角落里,落灰。你打电话去问进展,对方说在看了在看了,其实根本没翻开过。你精心准备了一个月甚至一年的东西,汇报的时候对方在看手机……这些事,说出来矫情,不说出来又堵在心里,堵着堵着就习惯了。习惯了以后你就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在干工作,还是在表演干工作。”
王淑君听到这儿,把手里的水杯放下了。
高步文没有停。
“师姐,你知道最难受的是什么吗?不是被拒绝。被拒绝好歹说明人家看了你的东西,觉得不行,那咱们改。最难受的是连被拒绝的资格都没有。人家根本没看你,你连差都轮不上。你就搁那儿,不上不下,不声不响。时间长了你自己都会怀疑,我做的这些到底有没有人需要?还是说只是我自己感动自己?”
她说到这儿,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过了几秒才又开口。
“旧版项目书,三十多页,谢约每一页都批注了。有的地方还划掉了重写。我看到的时候……”
她没说完,停住了。
再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更平了,平到几乎听不出情绪。
“师姐,我不是说他批注了就是认可我们。他该劝退还是会劝退,该打压还是会打压。但从业这几年,他是第一个把我交上去的东西从头看到尾的人。就这一个‘看完’,比我拿过的任何一单都重。”
她顿了顿,说:“因为这意味着我做的事情落到了地上,被人踩了一脚,踩实了。好也罢坏也罢,总算有个声响。不像以前,扔出去就沉到水底了,连个泡都不冒。”
她说完,不再说了。
王淑君一直看着她。看了很久。
高步文在她眼里从来都是那种挺能扛的人——美丽、稳当、有条不紊,连焦虑都是安静的。她一直以为这种人不会有真正的难处。最多就是忙一点、累一点,但心里是稳的。
可刚才这番话,让她发现不是。
高步文的难不在累上,在那种没着没落的空旷里——你做了很多事,但那些事好像掉进了黑洞,没有人接住。一年两年三年,就这么虚度了。
王淑君忽然觉得,自己这两年躺在床上,觉得全世界只有自己在受苦,其实每个人有每个人的难处。
在家带娃的宝妈,熬不完的夜、做不完的家务,明明拼尽全力撑起一个家,却常常被说“在家闲着不辛苦”;在单位默默做文职的姑娘,每天对着电脑敲不完的字、改不完的报表,认真做好每一件小事,却从来没被人真正记在心上;码字写小说的,熬两年写出一本书,发出去扑街,有时候不是写得不好,是这个年头酒香也怕巷子深,没人翻开过……
说到底,每一个人都在寻找‘被看见’的机会。
只不过,在这条被看见的路上,有的人硬撑到底,有人走了几步就怂了。比如她。
她苦笑了一下,低声喃喃:“步文,你会被看见的。”
(还是求票,推荐票,我其实不想求票的,因为自认还算是在文人行当,开口跟人要东西很难为情的,但好像这个时代不开口也不行,真是一个辱没斯文的年代)
第014章 .只是希望‘被看见’·肆
王淑君说完那句话,闭了闭眼。
屋里很静。窗帘半拉着,午后的光从缝里斜斜地切进来,落在床头柜上那只搪瓷杯上。杯子是旧的,杯沿一圈掉了瓷,露出底下灰黑色的铁。是赵志诚母亲那辈传下来的,她病了以后,赵志诚不知从哪儿翻出来给她用,说老物件压得住病气。
高步文看着那只杯子,没说话。
楼下有人在拍打地毯,啪、啪、啪,节奏不紧不慢。再远一点,是幼儿园放学的铃声,隐隐约约的,混着家长接孩子的说笑声。一辆电动车从楼下驶过,喇叭按了一声,又远了。
王淑君的呼吸渐渐匀了,像是睡着了,又像没有。
高步文起身,把那杯水往床头柜里挪了挪,怕她翻身碰倒。又顺手把搭在椅背上的薄毯拎起来,轻轻盖在她腿上。动作很轻,怕惊动她。
出门的时候,她在玄关站了一会儿。鞋架上摆着赵志诚的运动鞋、王淑君的平底鞋,还有一双小小的、天蓝色的儿童凉鞋,是他们小儿子的。鞋头有一点磨损,鞋带松松地系着。
她蹲下去,把那双小鞋摆正了,才开门出去。
楼道里光线暗,声控灯在她踩到第三级台阶时才亮起来。
同一时刻,怀柔。谢约后悔了。
不该为那枚戒指较真。这一较真,把自己给将住了。
高步文有几句话像耳光,抽得他脸疼——
“之前吃过亏。熬夜加班,呕心沥血,最后才知道甲方早就内定了,人家把我们当棋子,利用我们的拼劲儿去卷内定的乙方,我们白忙一场,还得笑着说恭喜。”
她说的这种事,商场上见怪不怪,谢约心里也常常冒出类似的鬼算盘——借小团队的饥渴劲儿倒逼大团队发力。
但那仅仅是臆想,真要付诸实践,却怕落人话柄。他和谢祥暗中较量十多年,对外树立的是大格局、高站位的实力派青年企业家形象,名声要紧得很,他成本控制是狠、业务要求是严,但这种拿小团队当棋子的事,想干、但不能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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