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我填表。”曹组长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其他人,“不过丑话说在前头,理论课要考试,有一本教材要看。实操也不简单,叉车不是谁都能开的。而且名额有限,第一批只选五个人。”
王大来立刻举起手来:“组长,我,我要报名!”
因为紧张,他垂在大腿两侧的手攥成了拳头,指节捏得发白。
他想起自己去物流园招聘会的那天。
物流园的招聘有笔试,就一张A4纸,是简单的语文题和数学题。王大来坐在那张折叠桌前,手里握着笔,手心全是汗,但最后也把整张卷子给写完了。
现在想起来,他还很庆幸自己在安置区扫盲班的时候没偷懒。那时候每天下了工还得去上课,有时候累得眼睛都睁不开,趴在桌上差点睡着,但还是坚持下来了。没想到那些熬过的夜、写烂的本子,终于让他成功通过了笔试进入了物流园。有好几个落选的人后来都痛悔没有好好上扫盲班,这会儿还在重修呢。
曹组长拿出平板,把王大来的名字录了进去,又问还有谁要报名,赵叔和其他人也都报上了。不管能不能考上,反正报了再说。
*
下午四点,赵叔交了班,从物流园里走出来。
推开门的那一瞬间,那股被冷气暂时压下去的闷热呼啦一下又卷了上来。他站在门口站了两秒,把草帽往头上一扣,走进了那片白花花的阳光里。回去的路跟来的时候一样远,但下午四点的太阳一点都不比早上八点客气。走了没多远,他后背就又湿了一片。
赵叔回到家,拿了钥匙开了门,一股凉气扑面而来,让他舒坦地叹了口气——田红花今天休息,早早地把客厅的空调打开了。他站在门口,把草帽挂好,又弯腰脱了鞋,这才慢慢地呼了一口气。
“回来啦?”田红花从卧室里探出头来,“今天怎么这么晚?”
“加了会儿班。有个司机路上堵车来晚了,卸货卸到四点半。”赵叔在沙发上坐下来,靠着沙发背闭了一会儿眼。凉意从四面八方裹上来,把他骨头缝里那一层慢炖了一路的暑气一点一点地逼出去。
田红花从卧室走出来,在他旁边坐下,仔细看了看他的脸色:“你这天天走路来回,中午太阳晒得最凶的时候也是走路去食堂,下午还得走回来。一天走四趟,晒好几十分钟。我看这天是一天比一天热了,这才七月初,往后还有三伏天呢。”
赵叔睁开眼:“没事,走几步路而已。以前在荻阳城下地的时候,大太阳底下一站一天,不也挺过来了。”
“那是以前。现在你都五十多了,能跟年轻时候比?而且,荻阳可没这里热。”田红花一脸不以为然,“我跟你说,商业街那边新开了一家卖电动车的,咱们去看看。买一辆回来,你以后上班也骑个驴去,几分钟就到了。”
赵叔一听要花钱,眉头就皱了起来。他们家的钱虽然不紧巴,但上个月刚给客厅和卧室都装了空调,花了好几千,他心里还在心疼呢。
“不用了吧。我又不会开。”
“学不就行了?”
赵叔还在挣扎:“电动车那玩意儿我在街上看到过,跑起来嗖嗖的,比自行车还快,那不更危险?”
“人家有刹车的。再说了,你骑慢点不就行了。”田红花毫不退让,“钱没身体重要。你天天在大太阳底下走那么远,中暑了怎么办?到时候医药费比电动车还贵。再说了,咱们经历了这么多,好不容易现在有了好生活,也该对自己好一点了。”
赵叔听出来了一种不容商量的意思,两个人对视了几秒,赵叔立刻举手投降。
“行。去看看。”
商业街比三个多月前热闹多了。沿街的铺子十家里面已经开了七八家,饭馆、理发店、五金店、水果店、药店,什么都有。新开的那家电动车店在商业街中间,招牌是绿色的,上面写着"阿明车行"几个字,门口停了一排崭新的电动车,有大有小,有黑的、白的、红的、蓝的,车身上贴着标签写着价格。
老板是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穿着工作服,手里拿着一把扳手,正蹲在地上给一辆电动车装脚踏板。看见两人走进来,他站起来拍了拍手:“叔叔阿姨好,看车吗?需要推荐吗?”
赵叔有点拘谨地站在门口。他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电动车摆在面前。旁边还有个邻居提了新车正准备开回家,见他这样便豪爽地让他上去试试。赵叔连连摆手拒绝,说自己不会开。
“其实开电动车和以前骑自行车完全一个感觉,不需要任何的技术,只要您会自行车就会电动车。”老板连忙说,“而且这玩意儿比自行车简单多了,不用蹬,拧一下这个把手自己就跑,跟踩油门一样。”
赵叔以前在安置区倒是学过自行车,不过骑得不算好。
田红花把他往一辆黑色的电动车前面推了一把:“你试试呗,又不是试了就一定要买。”
赵叔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老板,最后小心翼翼地跨了上去。两只脚踩着地面,手扶着车把,整个人僵得跟块板子似的。老板在旁边一步步教他。
车子启动了,往前蹿了一小截,他吓了一跳,赶紧捏了刹车。
“这不挺好的嘛,再来。”老板笑着鼓励。
赵叔又拧了一次,这次拧得慢了一些,像在给自己壮声势的样子。电动车慢慢地往前走了一小段。他坐在上面,风吹在脸上的时候,他忽然觉得这东西好像也没那么难。
“怎么样?”田红花在旁边问。
他从车上下来,把脚撑踢开,站在那里看了看那辆电动车好一会儿没有说话。然后他转过脸,对老板说:“这个多少钱?”
田红花抿着嘴笑了。
就在他们看车的时候,恰好遇到金师爷和金秀秀父女俩去隔壁电器行看空调。
“红花姐!”金秀秀眼睛一亮,笑着走了过来。
“秀秀啊!”田红花也迎了上去,“你们这是在买什么?”
“再给家里装台空调。我爹之前说不用不用,这不这几天热得不行了!”金秀秀乜了自家老爹一眼。
她爹在这方面罕见地展现了一点老古板的气质。他觉得吹空调凉飕飕的不健康,什么寒湿入体,不符合顺时养生的观念,容易耗损阳气云云。但是等气温固定在三十五度往上之后,她爹终于熬不住了。
金师爷在旁边听着女儿的吐槽,呵呵直笑。
他因为之前在安置区表现优秀,现在在镇政府上班,还是管着基层的事务。和他一样的还有周文渊和孙明利,沈琦云则进了妇联。不过他们的职位目前都还没有编制,要通过一次考试后再转,目前他们都在认真地学习复习。
田红花和金秀秀已经聊上了。
“田婶子,我还没恭喜你呢。”金秀秀笑道。
她说的是田红花被选为居委会委员的事情。五月的时候,新荻镇居委会正式挂牌成立,从居民里面推选委员和主任。田红花因为在安置区当过小组长,做事泼辣又能跟所有人打成一片,被大家推选成了居委会的委员。她负责社区服务这一块,每天按点上班,给居民解决各种鸡毛蒜皮的事情,诸如谁家水管漏了、谁家邻居吵嘴了、哪个老人不会用手机交水电费了之类。
虽然居委会成员不算是公务员,但是也是政府发薪。田红花那几天做梦都笑醒,这自己也算是吃上皇粮了。
田红花在旁边插嘴:“说起来我还没恭喜你呢秀秀,上次组建居委会的时候我就说了,你要是去参选肯定也能选上。”
当然了,她在金秀秀面前还是要谦虚几句:“那还不是因为你没报名嘛。你要是报了名,肯定是得票最多的。我听人说你在家读书呢?”
金秀秀点了点头,含蓄说:“我还是想要再读一点书。”
她打算考成人高考。
她咨询过很多人,如果要参加普通高考,那太难了,像是英语和数理化这一关就极难过,说不得就要先在上面耗个几年。以她的情况,不如先参加成人高考,拿到大专文凭,然后再看看能不能往上考。而且,只要通过了入学考试,就能边工作边学习,修完学分拿文凭。
成人高考的文凭也是被政府承认的,可以考公务员。
这段时间她正在努力备考,每天不到六点就起床背单词,晚上学到十点才合上书。金师爷还托人给她请了家教。当然了,这些细节她没和田红花说,只是含糊了几句——万一要是没考上,那就丢脸了。
田红花听完连连点头:“有志气!我就说你这姑娘不一样,你脑子活,学东西又快。好好考,考上了咱们居委会给你摆一桌庆功酒。”
两人在聊的时候,金师爷看着赵叔在试驾电动车,心里痒痒,跃跃欲试。
赵叔看着嘿嘿笑,自己下来:“来,金先生,你也试试?”
金师爷清了清嗓子,嘴角都翘了起来:“既如此,那我就却之不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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