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板娘四十来岁,圆圆的脸,围着一条红围裙,笑起来眼睛眯成了两道缝,一看就是个爽利人。


    “谢谢老板娘,我们等着回家吃饭呢,家里还有人。”金秀秀笑着摆了摆手。


    “新搬过来的啊?”老板娘也不恼,反而笑得更开了,“成,那你们先回家忙乎,下次再来我这儿尝尝我的手艺,保证地道。”


    金秀秀和沈琦云都笑道:“没问题。”


    “老板娘,您在这儿开店多久了?”沈琦云问。


    “刚开没几天。”老板娘把围裙擦了擦手,“我是长潭村的,之前在这边种地。后来村里拆迁,政府给分了新房子,地没了,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开个店。”


    铺子是她自家拆迁拿到的,没什么成本,所以也没什么压力。


    “您是本地的?”


    “是呀。”老板娘往锅里下了把粉,嘴上也没闲着,“长潭村这一带的地,以前全是稻田。你们现在站的地方,一年前还是我家的秧田。春天插秧的时候,田里的青蛙叫得震天响,晚上睡觉都得关窗户。后来政府征地建这个镇子,我们村就整体安置了,该分房的分房,该补贴的补贴。不过,一半都拿了钱去城里买房了,像我这样留下来做生意的不多。我反正就觉得长潭村挺好。”


    她指了指隔壁的烟酒店:“那边是老陈家开的,也是长潭村的。老陈以前在村里开小卖部,现在搬到镇上开了个大的。再往那边那个修电动车的,是大刘,也是我们村的。大刘以前在巴市修车,拆迁以后就回来了,说在家门口做生意比在外头强。”


    “那剩下的铺子呢?”金秀秀好奇地往街两边张望了一下。有不少铺面还拉着卷帘门,门上贴着招租的纸条,有的纸条已经被风吹得翘了边。


    “那些啊,大多数都还空着。而且,这不还有很多铺面是你们的吗?”老板娘搅了搅锅。


    金秀秀点点头,这才想起来......自家也有一间店铺,不知道是在这条街还是在哪里?


    “等你们这些新邻居都安顿好了,人多了,店自然就开起来了。我跟你说,这条街以后肯定热闹,物流园马上建好了,那边工人多,吃饭的多,修车的多,买杂货的也多。再加上你们这万把人,咱这条小街以后就是新荻镇的市中心!”


    她说得眉飞色舞,语气里满是憧憬。


    沈琦云看着她,心想这个老板娘说话直来直去。和安置区那些从部队里从医院政府这样的岗位出来的不同,更有烟火气,但同样敞亮,且自信。原来这世间的普通女人也是这样的。


    “你们是今天刚搬来的吧?”老板娘又问。


    “对。”金秀秀点了点头。


    “从哪儿搬来的?我听说你们是山里的?”老板娘上下打量了她们一眼。这两个人穿着统一发的深蓝色外套,但站在那里,腰背都是挺直的,说话的口吻也不急不缓,有一股说不出来的从容。尤其是那个年纪大的,甚至看着还十分优雅。


    “嗯。”沈琦云含糊了几句,没有多解释。


    好在老板娘也没追问,又去捞她的粉了。


    两个人跟老板娘道了别,准备也回家了。刚走没几步,又转过头来,金秀秀笑道:“老板娘,给我打包四份粉,我们带回家吃。”


    吃食堂吃习惯了,差点忘了这边的社区食堂还没开业,而且以后大概率要自家开火做饭了!


    *


    两人提着粉走远之后,老陈,就是烟酒店的老板立刻端着他的茶杯走到了小吃店门口。


    “哎,刚才你俩聊啥呢?”


    “还能聊啥?”老板娘一边捞粉一边答,“问问她们的情况呗,不过人家嘴还挺严实,也没说啥。”


    老陈靠在门框上,吹了吹茶杯里的热气,若有所思地说:“我瞧着,这可不像是山里的人和边民。”


    “怎么不像了?”


    “说不上来,就是感觉......”老陈喝了口茶,“你看他们,走路的时候腰是直的,脖子不往前探,那不像是在山里干惯了农活的。我这山里去多了,那边人农活干多了,背都是有点弯的。而且,这两人说话清晰,问什么东西都问在点子上,有股机灵劲儿。山里出来的,平日里见的人少,一般可没这么大方。”


    老板娘想了想:“也是。”


    而且那位年龄稍大一些的少妇,说话温柔,斯斯文文,要说她是大城市出来的一直被富养的女人那也丝毫不违和。


    “可能是以前在山里也念过书吧。你想想现在都啥年代了,山里也有学校,念了书的人跟没念书的人就是不一样。哎哟,我怎么被你带歪了?”老板娘一拍大腿,瞪了他一眼,“谁说人家一定是山里的,不是说边民吗?那也不一定就是山咯。”


    “也是。”老陈一愣,也点了点头,“边民也未必就穷。”


    “人家真不算穷,下午在广场上你没去看?那么多人,搬家的阵势可大了。我听物流园那边的货车司机说,政府给他们统一配了家具家电,床啊沙发啊都有。这待遇,比咱们当年拆迁还好呢。”


    老陈笑了一声:“你这是眼红了?”


    “我眼红啥?这要不是他们要搬来,咱们拆迁还没影呢。”老板娘瞪了他一眼,“我是想啊,人多了才好。人多,咱这生意才能做得起来。你想想,前几个月这边就咱们长潭村那几十户人家,你那小卖部一天才卖几包烟?物流园一建好,货车司机来了,这批移民一到,住户也来了。再过半年,说不定比隔壁镇还热闹。”


    “你倒是想得远。”老陈也笑了,不过他知道她说的是对的。有了人,才能有生意。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扯着闲篇。锅里的热气往上蒸腾,在路灯下翻涌着,把小吃店门口那一小片地方笼罩在白色的水雾里。老板娘把铁勺在锅沿上磕了磕,把锅里的最后一把粉捞进碗里。


    “老陈,明天你帮我进几箱饮料呗,我看天气也要热起来了。”


    “没问题。”


    *


    从商业街出来,沈琦云和金秀秀一路问话,总算是找到了自家所在的那条路,拐进了一号院和二号院之间那条小路。


    这条小路两侧是新落成的独栋屋舍,灰砖白墙,如今也全都亮起了暖黄的灯。光从一扇扇窗格里透出来,有的明些,有的暗些,被窗帘滤过之后,落在地上就成了毛茸茸的一片。路上没什么人,声音却从各家各户的门缝里漏出来——搬桌椅的闷响、孩子的笑闹,尾音拖得长长的,像一根看不见的线,把整条巷子的烟火气都串在了一起。


    沈琦云站在这里,忽然有了一种尘埃落定的安心之感。


    日暮乡关何处是,烟波江上使人愁。如今,她已经找到了她的日暮乡关,那偶尔冒出来的一两丝愁绪便也有处安放了。


    金秀秀是年轻人,却没那么多感伤,她看了看门牌:“沈姨,你们家是一号院,我们家是二号院,正好挨着。”


    两人互相道别。


    沈琦云推开院门,走入户前花园,花园里目前还是荒着的,但她都已经想好了日后要怎么打理它。伸手握住了门把手,拧开后,屋子里暖黄色的灯光一涌而出。


    她回家了。


    ......


    李童生是被窗外的鸟叫声吵醒的。


    他睁开眼,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天花板上干干净净的,没有安置区营房里那些横七竖八的电线和线槽,墙角的接线盒盖得严严实实,连一条缝隙都看不到。窗户开了一条小缝,晨风从缝里灌进来,把窗帘吹得微微鼓起又落下。窗帘是管委会统一配的,浅灰色,布料不厚不薄,透进来的光被滤成了柔和的灰白色。


    床垫比安置区的行军床软。安置区的行军床倒是稳当,但床板又窄又硬,睡久了腰疼。这张床不一样,他躺下去的时候整个人都会微微陷进去一点,像是被人轻轻地托着。


    他昨晚睡得太沉了。从搬进来到躺下,连梦都没做一个。


    屋里很安静。


    其实安置区也不吵,毕竟是在天坑里,但它的安静里永远有一层嗡嗡的低响,是发电机的运转声、对讲机的电流声、巡防队在外面走来走去的脚步声。新荻镇的安静更干净,只有窗外的鸟叫和远处偶尔传来的一两声汽车喇叭。


    李童生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一股淡淡的洗衣粉味道,是李豆腐昨天铺床的时候拿出来的新枕套。


    舒服。他想。真舒服。


    这么舒服的床,他甚至觉得有点不真实。他正想着要不要再赖一会儿床,就闻到了一股豆浆的香味。


    “爹?”他坐起来。


    客厅里传来李豆腐的声音:“醒了?我买了豆浆油条,起来吃吧。”


    李童生套上外套走出房间。李豆腐已经把早餐摆在了客厅的小茶几上,两杯豆浆,一袋油条,还有两个茶叶蛋。豆浆是用塑料袋装的,袋子上印着“曹记小吃”几个红字。油条还冒着热气,金黄酥脆,显然是刚出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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