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儿替他高兴:“那太好了。咱俩挨得不远。”


    “其他人也都不远,安居房就那么些栋,大家都在里头。”三喜抿嘴一笑,忽然想起来,“翠儿姐姐,你记得小福子吗?就是以前在膳房打杂的那个。”


    翠儿回想了一下:“记得。瘦瘦小小的那个,老是被膳房管事骂。”


    小福子比三喜要大,但是脾气可真没大多少,时不时就抽鼻子,经常被人欺负。翠儿一直觉得他能在王府活下来也是个奇迹。或许......马上就要活不下去了,正好遇到穿越了。


    这时候在旁边的阿兰也插话:“你们说的是不是王福顺?我听到有人喊他小福子,原来和你们是认识的呀。”


    翠儿连连点头:“是,怎么,你也认识他?”


    “他之前跟着我学白案呢。”阿兰笑起来,“倒是个挺能干的人。”


    三喜说,“我上次看到啦......发面、揉剂子,干得有模有样的。上回我去食堂打饭,他端着一屉刚出锅的糖三角出来,看见我就喊,那嗓门大得半条巷子都听见了。”


    搁在以前,他哪敢这么大声说话?


    翠儿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忍不住笑出了声。


    两人又交流了一番那些过往“同事”的去处,比如王府后院的舞姬香云,去了后勤处帮忙,剪了短头发,穿着一身工装,正跟人争进库的东西质检不合格,那气势完全看不出来以前的娇媚。还有管花圃的赵管事,总是板着一张脸,在安置区的时候硬是自己给自己磨来了一项任务,在安置区的边上种上了花草,还侍弄得挺好。


    至于那些消失的人,大多也是平日里欺压他们这些小仆役小丫鬟的人,或者高高在上,并无太大交集,也已经成为了过去式,两人都没再提起。


    两人有说有笑,阿兰在旁边听着,虽然不认识这些人,但看他们笑得开心,脸上也挂了一层淡淡的笑意。


    笑完了,翠儿轻轻地吸了一口气。


    “真好。”她说。


    三喜点了点头。


    不用多说,他们都明白。


    真好......大家都从那个四面高墙的王府里走了出来,有的想学电工,有的学白案,有的想踩缝纫机,有的种花草,有的还固守着自己的规矩。但不管如何,每一个人都有了去处。比起在王府里被打被骂胆战心惊连大声说话都不敢的日子,如今这般当然是好到了天上去了。


    到了登记台跟前,三喜帮着把纸箱子放在旁边的空地上。翠儿和阿兰排队领了钥匙,三喜又帮她们把箱子搬到了六号楼楼下。


    ”三楼,是吧?”三喜仰头看了看楼号。


    ”我自己来就行了,你回去吧,育孤院那边肯定还有一堆事。”翠儿接过纸箱子。


    三喜点了点头,转身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


    “翠儿姐姐。”他说,“改天来我们育孤院玩呀。小朋友们都还记得你呢。”


    翠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


    三喜挥了挥手,朝广场那边跑了过去。翠儿抱着纸箱子站在楼下,目送了他一会儿。然后她转过身,深吸一口气,朝三楼走去。


    翠儿的在三楼,阿兰的在四楼。


    经历过了电梯的震撼后,两人又迎来了验收属于自己房子的惊喜。两人格局都是一室一厅,四十来个平方,米白色防滑砖,白墙,窗户朝南。客厅里空荡荡的,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在地砖上画了一个亮堂堂的长方形。


    同样是基础家具备齐。


    翠儿把纸箱子往地上一放,有点局促的在床上坐了坐,感受了一番,然后半晌没有抬起头。阿兰本来想要喊她收拾一下行李,看到她这副模样立刻停住了嘴。


    翠儿抬起头之后,眼眶都是红的,声音发闷:“真是做梦也没想到......”


    阿兰忍不住要打趣她:“是谁在车上说自己不会哭的。”


    翠儿:“我这是被灰呛到的......”


    “你就嘴硬吧。”阿兰忍不住小小翻了个白眼,然后自己也抿嘴一笑。但等到她打开属于自己的那一间,意识到这间亮堂的舒适的屋子以后便是自己的家时,她的鼻子也立刻酸了。


    阿兰站在门口,没有马上进去。她低头看了看门框,又抬头看了看门牌号。


    “四零二。”她念了出来。


    “对,四零二。”翠儿在她身后说,”记住了,以后这就是你家。”


    阿兰的喉头动了一下,没能说出话来。


    两个人把行李搬上了楼。翠儿从自己的纸箱子里翻出来一块抹布,去卫生间接了半盆水,拧了抹布,开始帮阿兰擦窗台。现在他们对于自来水、水龙头这些都已经很熟悉了,用起来特别顺手。


    “我自己来。”阿兰说。


    “你先把被褥铺了,不然晚上睡哪儿。”翠儿头也不回。


    阿兰被说得没脾气,蹲下来打开编织袋,把被褥一件一件往外掏。床单是管委会统一发的,浅蓝色,印着几朵小白花。她抖开床单的时候,翠儿回头看了一眼。


    “这花色好看。”她说。


    “嗯。”阿兰把床单铺在光秃秃的床垫上,用手掌从中间往两边捋,把褶子一点一点地推平,铺完后又退后两步看了看,觉得右边那个角有点翘,又上前重新塞了一遍。


    翠儿擦完窗台,又去擦厨房的灶台。她蹲在地上,抹布从砖缝里蹭过去,把装修时留下的一点白灰擦得干干净净。


    “你说......”阿兰忽然开口。


    “嗯?”


    “你说,咱们真的能在这儿一直住下去吗?”


    翠儿停下手里的抹布,转过头看着她:“怎么不能?钥匙都拿到了。”


    阿兰坐在铺好的床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指互相绞着。她看着自己面前这间空荡荡的屋子,又像在看着很远的地方。


    “我是说......买下来。”她说,鼓足勇气,“五年后,把房子买下来。”


    翠儿把手里的抹布往地上一搁,想了想:“买下来啊......不瞒你说,其实在大巴上的时候我就已经算过账了。”


    阿兰抬起眼睛看着她。


    “我在安置区的时候把工分全部换成了现金,你也是,对吧?这就是咱们的第一笔钱。我打听过了,齐主任说到了新荻镇之后还会给咱们尽量安排工作或者是谋生的手段,拿到的薪金应该和安置区相差不多。而且这里也有食堂,虽然不再是免费的但一日三餐会有一点补贴,也不贵。平时住在自己家里,水电费不多,衣服够穿不用添新的,到时候咱们的每个月大头全能攒下来。”


    她把那几个数字在心里重新过了一遍,“按月攒,花五年,攒够买下安居房的那笔钱。绰绰有余。”


    阿兰听着,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但她内心不如翠儿那么乐观,可能是过往的经历让她对任何太过美好的事情都觉得像个幻梦,一戳就会破。


    她吸了一口气,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说我能行吗?”


    “能。”翠儿肯定地说,“咱俩一起攒,互相监督。谁也别想偷懒。”


    阿兰的嘴角弯了弯:“好。一起攒。”


    她环顾了一下这间房,四零二的窗户开着,外面的风吹进来,把刚擦干净的窗台吹得发亮。楼下有人在搬行李,有人在喊人,有人在笑着骂着。阳光照在床上那床浅蓝色带小白花的床单上,把整间屋子都照得亮堂堂的。


    阿兰觉得自己可以再约一下心理医生了——她们在医疗区的时候,心理治疗也是极为重要的一个步骤,即便是出了医疗区,也会有固定的心理医生随访。阿兰并不抗拒这些,她深知自己心中的伤疤并未完全愈合。而,就算是为了这个可见的光明的未来,她都不能让自己倒下。


    ......


    就在大家都在忙着搬行李的时候,周文渊和金师爷都在广场上帮忙维持百姓们的秩序。他们本来也都是管委会的干事和小组长,义不容辞。


    沈琦云和金秀秀也没闲着。齐红霞那边缺人手,把两人拉去帮忙给被解救的单亲女性和孤寡老人发放入住指南。所谓入住指南,就是一张打印纸,上面印着楼栋分布图、水电开通流程、最近的超市和卫生院怎么走。沈琦云拿着那张纸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心中感叹这样的工作真是做得太细了,想得如此周全,甚至连纸上的拼音都考虑到了。


    金秀秀则和其他的小组长一起,负责给自己的组员们逐条解释。


    等忙完,太阳已经快要下山了。


    广场上的人散了大半。登记桌被撤了,只剩下几个志愿者在收横幅折叠椅。地上散落着一些被揉皱了的纸团和踩扁的矿泉水瓶子,有人正在清扫。风从南边吹过来,把广场上残留的热闹一点点吹散。


    周文渊和金师爷还有孙县丞等人被姚主任和镇上的几个干部留了下来,他们还得要交接各种事务,并商量一下后续的章程,看这个样子没几个小时是回不去的。


    “咱们这边事了了,你们先回去吧,等明天再来开会。”齐红霞对沈琦云摆摆手,“赶紧回去休息去,看看你们的新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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