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攥着钥匙站了好几秒,忽然转过头跟赵叔说:“快,你掐我一下。”
赵叔在她胳膊上拧了一把。
“真的。”田红花吸了一口气,然后笑得很大声,笑得眼角全是褶子,笑得旁边排队的人都转过头来看她。她不管,她把钥匙举到赵叔面前:“真的钥匙!咱家的钥匙!”
赵叔没说话。他把自己的那把钥匙从信封里倒出来,放在手心里,用拇指摸了摸那一道道锯齿。他的手是干粗活的手,指腹上的老茧厚得能磨掉一层铁锈,可摸在那把钥匙上的力道却极为轻柔,轻得像是怕把它捏碎了。
“走!看房子去!”田红花拽着他就走,差点忘记了自己小组长的职责还没有完全的卸任,直到有人喊了她一句:
“红花,把你们组的人都顾好,一个组一个组来。”
田红花赶紧应了一声:“知道了!”
她恹恹的。赵叔哈哈笑了一声:“行了,去吧,田大组长!我也在这儿等你,咱们一起回。”
属于一家人的房子,当然要两个人一起进去。
广场上全是往各个方向走的人,有的抱着孩子,有的拎着行李,有的手里攥着信封一路小跑。笑声和喊声混在一起,在傍晚的空气里炸开了一朵一朵看不见的花。
*
老王头是被人扶着从电梯里出来的。
不是因为他走不动路,是因为他晕。
分房的时候,几个儿子本来想选二楼,说方便,不用爬楼梯也不用坐电梯。但老王头发了倔脾气,嚷嚷着,不行!他这辈子在荻阳城住了一辈子的平房,连城门楼子都没上去过几回,如今好不容易住上了高楼,怎么能选低的?
“七楼!”他当时在登记处拍着桌子说,“我要住七楼!”
这边的房子最高的楼层就是七楼,但现在的新楼房,七楼也都安装了电梯。
大儿子在旁边欲言又止。二儿子拽了拽他的袖子。三儿子小声说:“爹,太高了。”
“高什么高?”老王头瞪了他一眼,“站得高看得远!一辈子窝在地上,好不容易能上去了,你们还想往下出溜?”
于是,就这么定了。七楼。
登记处的干事抬了抬眼镜,看了看老王头那张皱巴巴的脸,又看了看他身后五个身板结实的儿子,欲言又止地把“顶楼夏天热”这句话咽了回去,默默在登记表上填了个“701、702”。
老王头家分到的是一梯两户,七楼,701和702门对门。
两套都是两室一厅。他们在荻阳城的房子本就不大,就是个挑粪工,能在城墙根底下攒下两间破屋子就不错了,这也是老王头毕生最自豪的一件事。这次按政策一比一兑换,也就能拿到两套两室。六个大老爷们,挤在两套小两室里,说不上宽敞,但比起在荻阳城那两间漏风漏雨的破屋子,已经是天上地下了。
只不过,这“天上”的代价,老王头选房的时候还尚未可知。
这会儿,终于到了新荻镇,拿到了钥匙,老王头兴冲冲地跟着志愿者走到了楼下。他仰头看了看七楼,觉得也不算高,不过是从地面往上数六层楼而已。他拒绝了志愿者和儿子们坐电梯的建议,说要自己走上七楼去——其实是他不敢坐电梯。那么小小的一个密不透风的铁盒子,要是掉下去了咋办?不坐,不坐,坚决不坐!
老王头觉得,以自己的体力,每天走几趟没什么问题!
“走什么走,走上去多累啊!”大儿子劝他。
“累?你爹我挑了半辈子粪,从城墙根挑到城外粪池,来回两里地!这点路算什么!你们年轻人就是吃不了苦!”
几个儿子互相看看,决定不争辩了。
于是老王头雄赳赳气昂昂地走进了楼梯间。
一楼,他走得很快。
二楼,速度也还行。
三楼,他放慢了脚步。
四楼,他开始开始扶栏杆了。
五楼,停下来歇了两次。
六楼,他扶着墙,弯着腰,脸涨得通红,嘴里还在念:“不......不高......”
到七楼的时候,他的腿已经软成了两根面条。一进门,他瘫坐在沙发上,喘了半天气,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爹,你下次还是选电梯吧。”他们家最小的王五来都有点受不了了。
老王头一瞪眼,坚决不认输:“我今天只是状态不好!”
王五来看着早就已经进来了在搬东西的几个哥哥,很怨念:“咋你们就可以坐电梯,就我自己得跟着爹爬上来。”
几个哥哥嘿嘿一笑:“谁让你手气不好。”
王五来看了看楼梯间的电梯,心中有点羡慕有点向往还有点惊奇:“这玩意儿,坐起来是什么感觉?”他还只在电视里和电影里看到过电梯,今天是第一次看到实物。
王大来正好已经把电梯间里的行李给全部搬了出来,闻言把他给扯到了电梯间里:“走,哥哥陪你坐一次。”
刚才他已经在志愿者的帮助下学会了怎么坐电梯,不难。
王大来转身问老王头:“爹,你要试试不?”
老王头坚决不从:“我不去!”
不过,等到王五来坐完一趟电梯上来后,他又有些好奇:“老五,到底啥滋味?”
“爹,可快了!一会儿功夫就下到一楼了,然后一会儿就又上来了。就是一开始的有点晕,但适应一下就好了......走,爹,我带你去适应一下。”王五来兴奋不已,深悔自己刚才为什么要表现孝心以至于靠着双腿爬了七楼。
几个儿子你在前我在后,把老王头夹在中间,总算让他体会到了一把电梯的感觉。
走出电梯的时候,老王头脸上是带着笑容的。他得承认,这玩意儿的确没自己一开始想得那么吓人,而且他在电梯里表现得很镇定,为自己挽回了一点面子。
不过,当他站在电梯间,从窗户往下面看——好家伙,楼底下的人看着跟蚂蚁差不多大。老王头当时就来了个急刹车,手紧紧攥着扶手,腿肚子直打颤。他立刻往角落里一躲,靠着墙窝着蹲了好久才缓过来。
娘咧!!这七楼咋这么吓人?
不过,晕归晕,怕归怕,老王头对房子的满意程度却是实打实的。
他把601和602两个门都打开,从这头走到那头,从那头走回这头。门对门的两套小两室,每套都是白墙、地砖、铝合金窗。政府还给配了基础的家具,比如床和沙发,以及衣柜、窗帘等等。这可比安置区里那简陋的铁皮营房要好多了!
老王头坐了一会儿沙发,舒坦!
他又把每个房间的灯都打开,把每个水龙头都拧了一下,把马桶冲了一遍。冲水的声音哗啦一响,他就嘿嘿地笑一声,再冲一遍,又笑一声。
几个儿子站在旁边看着,开始还有点担心他是不是真的晕电梯晕出后遗症来了。
大儿子把他拉回来:“爹,别冲了,省点水。”
这句话的效果是立竿见影的,老王头立刻收手了。
几个儿子把702这间最大最敞亮的房间留给了老王头,他们几个则两人一间,住了剩下的几间房。
老王头的房间从窗户看出去,能看到镇南头那片菜地,再远一点还能看到物流园的仓库。房间正中央摆了一张一米五宽的床,这是他这辈子睡过最大的床。以前在荻阳城,他跟五个儿子挤在一铺炕上,翻个身都能压到旁边人的胳膊。现在一个人躺在一米五的大床上,手脚都伸展不开了,因为太宽了,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看完自己家里,老王头不由得有些自得,这要不是自己攒下了荻阳城里的那间房,能有现在的房子?他下意识背着手在走廊里踱起了步。走廊那头也有邻居进进出出,有帮忙搬运行李的志愿者上上下下,老王头遇到了同组的熟人,就应邀去他们家参观了一圈。
这一看,老王头心里的那股得意劲儿就跑光了。
老邻居家只有一套房,但人家在荻阳城原来的宅子大,兑换的面积也多,选的是大四室,客厅敞亮得能并排摆下两张八仙桌,三个房间都朝南,主卧还带了个小阳台。人家也是三代同堂,可他们家人少,老人一间、夫妻一间、孩子一间,分得明明白白,各人有各人的地盘。
“这间房空着,以后留给我孙子当书房。”
老王头看着就不得劲了。
他愁眉不展地回了自己家。几个儿子正在各自的小房间里收拾床铺,被褥都是管委会统一配发的,崭新喷香的,屋里窗户大敞着通风。
“爹,你刚才还好好的,怎么参观了邻居家回来后就不苦着一张脸?”王二来心思比较细。
老王头坐在自己那张一米五的大床上,拍了拍床垫,又拍了拍,最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人家那房子真大。”他说,“客厅能摆两张八仙桌,还能有多余的房间做书房。”
王二来愣了一下。王大来从隔壁走过来,也是一愣。
“你们几个,一个两个三个四个五个,全都老大不小了!”老王头扳着手指头数,数完五个他数不下去了,气得直拍大腿,“咱们这两套房,住六个大老爷们倒是够了......也不够,你们都还得两个人一间房......这要将来咋办?啊?!将来你们要成家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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