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四立刻带着两个小的过去。
不过,那个位置也有点看不到屏幕。这时候,维持秩序的巡防队队员看到几个小孩在后面,立刻将他们拎到了前面:“来,小朋友你们坐这里。”
“哥?”苏小妹回头看苏四。
苏四老当慰怀,这小妮子还算是有点良心。他朝她们摆摆手:“你们去前面坐着,我在这儿能看到。”
巡防队队员又让前面的人都坐下,后面的人坐小板凳,再后边的人站着但是不允许站在凳子上,也不允许把孩子扛在肩膀上。半会儿功夫,整个广场上的秩序就变得井井有条起来,原本在争吵位置的人也都安静了下来。
这时,屏幕亮了。
“是大圣,大圣要出来了!”苏小妹激动对菱娘轻声说。
菱娘忙不迭点头,小鸡啄米一般。
屏幕上蹦出来一个毛脸雷公嘴的猴子,扛着一根金箍棒,踩着筋斗云从天上翻下来:“妖怪!吃俺老孙一棒!”猴子一棒子下去,妖怪化作一团黑烟跑了。
屏幕前的小孩子们齐声“哇”了一下。有个小男孩激动得站起来,被后面的人拽着棉袄后领子拉了回去。
不只是小孩,大人们也看得入了迷。
何婆子搬了个小板凳坐在人群侧边,看得嘴都合不拢:“这猴子怎么画出来的?咋还会动呢?”
旁边一个工作人员笑着解释:“这叫动画,一张一张画出来的,连起来就能动了。”
“一张一张画?那得画多少张?”
“一集得画几千张吧。”
何婆子倒吸了一口凉气,喃喃道:“几千张......就为了这么一小会儿?”
屏幕上,孙悟空已经追着妖怪进了山洞。苏小妹紧张地把苏伍的胳膊都给揪得更紧了,苏伍龇牙咧嘴,但都没有动手去把他妹的手给掰下来,因为根本不想分出一丝丝心神来,没那空!
动画片放了两集,演到了孙猴子被师父念紧箍咒疼得满地打滚。孩子们竟然心疼了起来,有的小朋友哇的一声哭出来:“不要这样对大圣!”,惹得大人们莞尔一笑。
“这猴子这么有本事,怎么还怕那个和尚念经?”
“那不是念经,那是观世音菩萨给的紧箍咒。”
“要我说,这猴子就是太冲动了。他要是不那么毛毛躁躁的,也不至于被套上这个箍儿。”
“你这话就不对了。没有这个箍儿,他能跟着唐僧走十万八千里?”
几个老汉竟然就地辩论起来。旁边的苏四听着想笑。这些老大爷,一看就是特老实的沉默寡言那种,平时在地里刨食的时候估计话都不多说一句,现在为了一个猴子,倒是争得面红耳赤。
动画片结束了,但是小朋友也没舍得走。育孤院的王阿姨想了想,也没提醒说孩子们应该回去了。接下来的是七点新闻,让他们看看也好。
屏幕黑了一瞬,然后亮起了一个蓝色的地球,缓缓转动。一段庄重的音乐从音响里传出来,响彻了整个广场。
原本叽叽喳喳的人群忽然安静了。连小孩子都不闹了,呆呆地看着那个转动的蓝色球体。
苏小妹低下头,小声问菱娘:“哥,那个球是什么?”
菱娘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
王阿姨正好在她们边上坐着,轻声说:“那是地球。咱们就是住在这个球上。”
“大球?”菱娘瞪大了眼睛,圆圆的,“那咱们怎么不掉下去?”
王阿姨笑了:“等你们以后上了学就知道了。”
苏小妹认真说:“王院长,我们已经上学啦!”
王阿姨失笑:“那就要等你们上了初中,再多学最起码五六年,才能明白。”
两个人齐声叹了口气:“这么久啊......”
屏幕上,一男一女两个播音员端坐在桌前。男的穿深色西装,女的穿浅色套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表情端正。背景是一幅巨大的世界地图。
人群中发出了一阵低低的骚动。
“各位观众晚上好,今天是......欢迎收看新闻联播节目......今天节目的主要内容有......”
男播音员开口说话了。标准的普通话,字正腔圆,语调平稳,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画面上切换出了一条高速公路,数不清的汽车在路面上飞驰。旁白的声音浑厚有力,报出了一长串数字。什么同比增长、什么发展战略、什么基础设施投资,一个接一个的专业词汇从播音员嘴里流畅地涌出来,听得广场上的古代百姓们面面相觑,一串串从未听过的词语砸下来,砸得人有点晕。
但大多数人还是看得津津有味。
他们想看看外面的世界到底是什么样子。
接下来的新闻是关于高铁的。
画面上出现了一列白色的列车,像一条银龙在铁轨上飞驰。镜头从车头拍到车厢内部——宽敞的座椅、明亮的灯光、推着小车卖零食的乘务员。
“我国自主研发的最新一代高速铁路列车今天在......”
“乖乖!”何婆子咋舌,眼睛都不眨,生怕错过什么精彩画面,“这个车,怎的那么长?而且还一点都不晃?”
坐在车里的那些旅客安然自若地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偶尔有人低头喝水、看手中的书本。看到这一幕,那些曾经从荻阳到府城坐过长途牛车的老人们忽然感慨起来。
“咱们以前都是坐牛车!那官道也修得破破烂烂的,记得不?”
“啷个不记得,遇到坑的时候,骨头架子都要颠簸散了。去趟府城回来后我得要腰酸背疼半个月。”
“这是火车吗?”人群中有人记起之前扫盲班上教过的词。
“对,高铁。是最快的火车。”
“有多快?”
“从这里到西安,也就是你们说的长安,大概三个小时就到了。”
周围一圈人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从荻阳到长安,当年走官道要小半个月。三个小时也就两个时辰不到,开什么玩笑?!但没人觉得这是在开玩笑。因为屏幕上的那些画面,比任何语言都更有说服力。
新闻继续播下去。西部的光伏电站,铺满整个山坡的蓝色太阳能板在阳光下反射着金属光泽;港口的集装箱码头,几十层楼高的吊机正在装卸货物,一艘货轮比荻阳城的城墙还长;城市的夜景,数不清的灯光亮如白昼......这些他们都曾经在姚主任放的视频和电影里看到过,但此时再看,依然如痴如醉。
画面切到了国际新闻。屏幕上出现了一个金发碧眼的外国人,正用听不懂的语言说着什么,底下配了中文字幕。广场上炸了锅。
“这个人怎么长这样?”
“头发是黄的!眼睛是蓝的!”
“妖怪!”
一位以前是走商的人呵呵笑了一声:“这是夷族吧?府城常见,但在荻阳城的确比较少。”
那个年轻的工作人员已经习惯了回答各种问题:“我们现在叫这些是外国人。地球很大,上面除了华夏之外,还有好多国家,好多种人,黑皮肤白皮肤棕色皮肤,眼睛和头发的颜色也都不一样。”
好多种人。
苏四随着大家一起仰着头看着屏幕上的那些金头发红头发白皮肤黑皮肤的人,忽然觉得心里的某个东西被撬动了。以前在荻阳城的时候,他觉得世界就是城墙围起来的那一片天。后来荻阳城掉进了天坑,虽然是个坑,却让他看到了更加广阔的世界。甚至在这世界之外,还有世界。
世界有多大呢?
最后,有一条国际新闻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画面上是某个国家的港口城市,集装箱码头浓烟滚滚,起重机的钢架被炸得扭曲变形,消防车和救护车的警笛声混成一片,担架上的伤员满身是血。旁白的声音冷静到近乎残酷,报道着某国港口爆炸事件造成的人员伤亡和失踪数字。画面切到哭泣的家属、被烧焦的仓库废墟、还在搜救的救援队。
广场上安静了下来。
刚才还在为高铁惊叹的百姓们,此刻全都沉默了。
他们比别人更懂得这个场景意味着什么。因为他们刚刚经历过围城,经历过战火,经历过亲人死在眼前的绝望。屏幕上那些哭泣的人,和以前的他们是一样的。而看上去,现代的战争似乎要更加的猛烈和残酷。一阵白光闪过之后,整座坚固的高楼便直接垮塌下来......
有人低声骂了一句:“这怎么还打起来了?”
新闻上,超市货架空空荡荡,市民在寒风中排着长队抢购取暖设备,镜头扫过一个老妇人茫然的脸。
荻阳百姓懵都沉默了下来。他们是饿过肚子的人,所以对空荡荡的货架有一种本能般的恐惧敏感。甚至看到这样的画面,肠胃都开始下意识地痉挛了起来。
“这......不是说外头都是好日子吗?”
周文渊正好坐他旁边,他这段时间接触到了更多的信息,压低声音叹了口气:“千年后也不是哪里都好。要看哪个国家,有些国家打仗,有些国家穷得要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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