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下嗡嗡声响成一片。那些一辈子都没听过这种话的妇人们,有人震惊,有人沉默,有人眼睛里亮晶晶的。
“凭什么啊?”有人忿忿不平。
“当然是因为你们结婚后就成为了一个整体。”齐红霞一直战斗在第一线,“你们那时候所谓男主外,女主内。可如果没有女人在后院替你维系整个家庭,那你能安心在外面赚钱?”
田红花听了后嘟囔了一声:“有时候还赚不到钱呢......”
大家讨论得你来我往,甚至有了些针锋相对的意思。方干事没有阻止,他觉得这种认真讨论的氛围挺好的,能够让这些古代人对这些法条的印象更加的深刻。当然了,遇到偏激的发言,他会巧妙地将话题又导回来。
这时候,周文渊站了起来。他往日在这种场合习惯先听,但今天这个话题让他有些坐不住了。
荻阳城的百姓们对于周文渊还是很信服的,看到这一幕,大家都安静了下来。
“方干事,这些法条在下大体上是认同的。但在下有一个担忧......”他站了起来,语气很平和,“那就是倘若离婚太过容易,有没有可能让一些人轻率对待婚姻?成了亲,过了几年日子,腻了,就去衙门离了,再找别人。如此这般,世道人心会不会因此而变得浮躁?”
他这番话问得还是挺含蓄的,翻译成大白话,就是“那会不会造成世风日下”?
“其实您的担忧,在现代社会也一直有人在讨论。”方干事斟酌着用词,“坦白说,现代社会确实存在您说的这种现象。离婚率上升是不是一个社会问题?不同的人有不同的看法。但从法律的角度来看,有一个原则我们不能动摇的。”
所有人都竖起耳朵听。
“那就是弱势一方的权利必须被保护。在你们那个时代,离婚难,难的是谁?难的是那些被丈夫虐待、被婆家欺凌却无处可逃的妇人。而那些有钱有势的男人,想休妻就休妻,想纳妾就纳妾,从来不会觉得离婚有什么难的。对吗?”
周文渊没有否认。
“所以,法律优先保护的是那些没有退路的人。”方干事说,“一个妇人,她丈夫天天打她,她忍了十年,这时候你告诉她离婚不能太容易,不然社会风气会变坏,你是让她继续忍着吗?”
周文渊沉默了片刻,缓缓说道:“在下明白了。两害相权取其轻。”
“对。”方干事点头,“很多现象可以通过教育、舆论、文化来引导,但不能用法律去禁止,因为一旦你为了拦住那少数轻率的人而把门关死了,那些真正需要逃出来的人也出不去了。”
方干事意识到不能在这个话题上多停留,又翻了下一页。
“下面这个问题呢,也与在座的各位息息相关,所以,要注意听哦。”他抬起头来,脸上带着一抹笑意,“那就是,行贿受贿!在现代社会,向国家工作人员行贿,或者国家工作人员收受贿赂,都是犯罪。最高可以判无期徒刑,数额特别巨大、情节特别严重的可以判死刑。”
这一条倒没引起太大的震动,大齐的律法里也有类似的规矩,除了死刑,他们情节严重的还会株连全家呢!那有啥?
当然,执行起来就是另一回事了......
方干事看出了大家的反应,强调道:“你们可别掉以轻心!也别以为现在自己只是小组长,这些事情就和你们无关。”
有人不好意思地笑了,他们的确是这样想的。
“这样想就大错特错了!行贿受贿可不仅仅只是限于官员,也就是说你们同样也是在被管控的范围内。另外,我想要了解一下,在你们那个时代,这些行为算行贿受贿吗?比如,给官员送烟送酒;给官员安排旅游、请客吃饭;托官员办事给红包;逢年过节送点礼物......”
方干事一边说,下面周文渊孙明利等人都忍不住要“嘶~~”一声。
这,这,这也算?
孙明利冲口而出:“这不就是冰敬炭敬?这也算行贿受贿?”
方干事知道这个词儿,所谓冰敬碳敬,是地方官员去京城的时候,为了维护关系、疏通人脉,给京官送上的孝敬。
金师爷在一旁呵呵冷笑:“可不止这些,还有妆敬、年敬、喜敬、门敬,甚至是瓜敬,名目繁多!”
他解释了一通,方干事听了后,大呼自己长了见识,就连那些小组长们也听得津津有味。
“那地方官的钱是从何而来呢?”方干事立刻说,“还不是从搜刮地方百姓而来?”
大家都忍不住点头称是。甚至还有人在心中暗骂,难怪百姓们日子过得苦,原来都被这些狗官们拿去孝敬上官了,自己倒是吃了个脑满肠肥!
孙明利往后缩了缩。他的确也干过这样的事儿,不过以他的品级还无需去京城,去的是府城......
他又觉得自己很冤,哪个不是这样干的。于是,他喏喏解释了一句:“可这是惯例......”
方干事:“这正是现代法律和你们那个时代最根本的区别。在你们那儿,很多贿赂行为被包装成了‘惯例’、‘人情往来''''、‘礼尚往来'''',大家都觉得正常。但在现代法律看来,只要你送的钱和你的公务有关系,你就是行贿,不管包装成什么名目。”
“冰敬炭敬如此,火耗、部费、常例钱,亦如是。”周文渊缓缓说道。
“都算。”方干事毫不犹豫。
周文渊微微颔首,问道:”方干事,在大齐,地方衙门里的吏员俸禄微薄,朝廷压根儿不给他们发像样的俸禄,全靠常例钱过日子。在下知道这不合理,但现实摆在那里,不给发钱,又不让收钱,难道让他们饿着肚子当差?此地又是如何解决这个问题的?”
“常例钱”就是按“惯例”向民间商户或者相关人员收取的钱财。
比如他,干不出来搜刮百姓的事情来,但是常例钱还是会取用的,一则他若是主动掐灭了这个,那整个衙门的人都会和他作对;再有就是,去京城办公差也是要花费的,不然连芝麻粒儿大的事情也别想要办下来。
方干事认真地听完,然后回答:“其实在这儿不用担心这件事,在这个世界上,大多数国家都会比较推崇高薪养廉,即使不是高薪,也是相对稳定的薪水。华夏国家工作人员的工资由国家财政保障,标准虽然不能说多高,但足够让人过上一个体面的生活。当人不需要靠收灰色收入才能养家糊口。这就绝了腐败的生存土壤。”
先让当官的不缺钱,再要求他不收钱,这要求才算合理。当然了,人的欲望总是无穷无尽,总有人不满足于养家糊口,而是希望过上人上人的生活。
“再说第二条。现代社会有专门的纪检监察机关,有审计部门,有检察院的反贪局,还有媒体的舆论监督......”
他讲了一些现代官员的财产申报机制,裸官制度和大额财产来源不明这些罪名等等。
周文渊听到这里,忍不住追问:“倘若这些事情都做到了,吏治真的能清吗?”
方干事沉默了两秒,然后坦诚地回答:“很遗憾,并不能。现代社会依然有腐败,依然有官员因为贪腐被判刑。但制度的意义不在于消灭所有腐败。那是理想,现实中不可能。我说的这些律法的意义是在于让腐败的成本高到大部分人不敢去冒这个险。当你贪了一百万,被抓的概率是百分之九十,你还会贪吗?”
大部分的人应该不会,小部分胆子大的人会选择铤而走险。
周文渊缓缓点头。他在荻阳城做了大半辈子的县令,深知吏治之难。铁打的衙门流水的官,上面的法令再严,底下的吏员总有办法钻空子。这不是哪个官员的道德问题,而是整个体制的漏洞。
“在下明白了。”他感叹道,“不是靠圣君,不是靠品德,而是靠一整套的规矩把权力这头猛虎关进了笼子里。”
方干事脸上露出惊喜的表情:“周县令,您这话总结得非常精准,这正是现代法治的核心思想。把权力关进笼子里。”
孙明利在旁边听着,忽然也开口说道:“这么说来,在你们这儿当官,倒是比我们那儿少了许多油水,但也少了许多风险。”
“少了风险。”方干事点头,对他说也对大家说,“只要老老实实做好本职工作,不贪不占,没有人能随便把你怎么样。”
他看了看时间,觉得差不多了,便收起PPT,拿起了话筒。
“下面我们进入讨论环节。我知道大家每个人都关心跟自己切身相关的法律问题。今天我们自由发言,大家有什么想问的,直接举手。”
话音刚落,底下举起了一片手。
张桂兰第一个被叫到。
她的声音比平时都轻了几分:”方干事,刚才您讲的我都听到了。妇人有权利离开夫家,家产一人一半。这些我都明白了。但我有个问题,倘若当他们和离之时,并没有家产可分呢?”
方干事微微一怔。
张桂兰继续说:“在荻阳城,有些妇人嫁过去的时候什么都没有。丈夫家里也没有田产、没有积蓄。一家人住在赁来的破屋子里,全靠着给人缝缝补补、浆洗衣裳勉强糊口。倘若她遭了家暴,想要离开,法律说家产一人一半,可根本就没有家产可分。那她离了以后,如何生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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