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排队的人还多得看不到头,林晓一直在给大家扣工分,连喝口水的功夫都没有,但她并不觉得太累。来这里筹备了好些日子,现在终于能亲眼看到这些荻阳城百姓挤满了超市,还挺高兴的。


    就在这时,门口方向忽然响起了一阵刺耳的警报声。


    “嘀——嘀——嘀——”


    整个超市里的人都停了下来,齐刷刷地往门口看去。林晓也抬起了头。


    只见一个瘦高个子的男人站在出口处,脸上涨得通红,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左右张望,像是被什么东西给吓住了。他穿着一件灰色的旧棉袄,怀里鼓鼓囊囊的,一只手还死死攥着棉袄的下摆。


    门口维持秩序的两个士兵已经走了过去。


    警报声还在响。


    “老乡,请你离开那个区域。”士兵的语气不算严厉,但脸上的表情很严肃。


    那男人往后缩了一步,有些心虚,结结巴巴地说:“我......我怎么了我?”


    话音刚落,旁边一个工作人员从出口的感应门旁边绕过来,弯腰从他棉袄底下捡起掉在地上的两包东西——一包饼干,还有一小袋水果糖。包装袋上的条形码在灯下反着光。


    工作人员把那两包东西放在一旁的收银台上:“老乡,你这几包东西还没划工分呢。超市里所有的商品上面都贴着条形码。出门的时候要经过这道感应门,您没付过工分的东西带出去,它就会响。”


    那男人的脸一下子从通红变成了惨白。


    他在荻阳城的时候也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人。可是他从来没进过这样的地方——所有东西都敞开了摆在架子上,没人看管,没人盯着,想拿什么就拿什么。他一开始也没想偷,可走到零食区的时候,看着那花花绿绿的糖果,心想这么多东西,少两包谁能发现?再说了,他工分不多,又想给家里的小孙子带点零嘴,就趁人不注意塞进了棉袄里。


    他没想到这道门会叫。


    “我......我......”魏老三的嘴唇哆嗦着,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周围已经围了一圈看热闹的人,有人小声嘀咕,有人指指点点,他的脸涨得像猪肝一样,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这时候一个年纪稍长的干事从里面走了出来。他看了一眼魏老三,又看了一眼士兵手里的饼干和糖果,心里就有数了。


    他笑眯眯的:“老乡,就算是排队的人多,你也不能就这样往外边挤呀,该排的还是得要排。”


    他伸出手,做了个姿势,将那个手足无措的男人带到了收银台那边:“来,咱们继续在这儿排着,等一等,很快的。”


    那男人听了他的话愣了一下,然后似乎是想起什么,立刻抓住他的话头:“对,对对,我......我就是排队等得不耐烦了,就想要去外边瞅一瞅。”


    干事笑了笑,没再说别的:“行,那你继续在这里排队。”


    其实大家心里头都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不过他见那男人看上去是个老实本分的人,又念在这是第一次,所以给了他一个台阶下。正好也可以借着这件事情告诉这边购物的人,不要打其他主意,老老实实用工分来兑。


    果然,原本有好几个朝着出口而来的人想也不想的立刻往回走了。


    队伍里响起了窃窃私语的声音,但毕竟有更多新鲜热闹的事情看,那些投射在男人身上的目光很快又转到了其他的地方。如坐针毡的感觉消失了,这么冷的天气竟然大汗淋漓。


    这次真是鬼迷了心窍......以后再也不干这样的事情了。


    *


    在超市的外面,排队等候的人依然排成了一条长龙。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暖洋洋地烘着每个人的后背。篷房的隔音并不能掩盖住里面的喧闹声,反而让在外面的百姓更加心痒难耐。


    之所以采取限流措施,一方面是超市里毕竟容纳人数还是有限的,其次,这也是备货组的强烈要求的,后面仓库一直都在忙碌备货,就怕货物被一扫而空,他们连反应时间都没有。


    大家拿着自己手里的小票,踮着脚尖一边看着前面的人数,一边等着下一批的入场。


    孙太太当时掐着时间点,九点出门,原以为不会排很长的队伍,现在却在这队伍里排了整整半个时辰。


    孙瑶站在她旁边,一开始还耐着性子,后来就不行了,嘴巴撅得能挂油瓶。


    “娘,这都排了多久了?”她看了一眼手里的手机,“手都冻僵了。要不咱们回去吧?明天再来也行。”


    “明天人更多。”孙太太不为所动。


    这两天正好是周六、周日,大家都不上工。也因为上工和休息,所有人对于星期的概念接受得非常丝滑。


    孙瑶哼了一声,把下巴往领子里缩了缩。她现在非常后悔,自己怎么就脑子一抽答应陪她娘来逛超市了呢?在家里待着不舒坦吗?不过......也好,正好可以看看那些漂亮的发饰,或许今晚可以用到......


    她在这边浮想联翩,孙太太看了一眼女儿的脸色,叹了口气,到底还是心疼。她伸手帮孙瑶理了理帽子,把耳朵给她捂严实了:“再等等,前面已经没多少人了。”


    孙太太自己其实也觉得不适,在这冷风里吹了一个时辰,她脚底板又僵又麻,只能靠在裙子底下轻微跺脚来缓解一下。


    这样的境遇下就不免想到了从前。要是放在以前在荻阳城的时候,她什么时候排过队?出门有轿子,买东西有人送到府上,走到哪儿都有人让路。现在倒好,堂堂县丞夫人,跟一群平民挤在一起排队,还一站就是一个时辰。


    她心里憋着一肚子气,但想想,又算了。这地方就是这样,周王都被关起来了,她一个县丞夫人还能摆什么谱?况且,这超市里据说有好多好东西,为了这个多等一会儿也就认了。


    终于,维持秩序的士兵喊道:“下一批!手里有票的往里走!一个接一个!”


    孙太太精神一振,拉着孙瑶就往里走。


    跨进超市大门的那一刻,孙瑶的脚步忽然顿住了。


    “娘......”她喃喃地喊了一声,然后半晌才说出下一句,“好多货啊。”


    孙太太也没说话。她站在门口,目光慢慢地扫过眼前的一切。


    她就是个很爱逛街的人。当姑娘的那些年不太好出门,偷偷出来逛。嫁了人之后终于可以借着各种理由出门逛街,这些年,荻阳城乃至府城最好的绸缎庄、最好的首饰铺、最好的胭脂水粉店,她都是常客。就连州府最大的那家两层楼的南北杂货行,她也去过好几次。


    去之前她就想过,超市超市,估计肯定会比那杂货行还要规模更大一些,因此就很期待。可眼前的景象完全超出了她的想象。


    大,且特别。


    整个篷房的空间特别高,没有柜台,没有伙计。高大的货架就那么敞开着,一排又一排地延伸到篷房的尽头。而且这里比她见过的任何杂货铺、首饰铺都要宽敞明亮,没有暗角。灯光让货架上的货物似乎都变得矜贵了几分。


    海量的货品以分门别类的方式堆积在一起,给没有见过这一幕的人带来了非同凡响的视觉冲击力。


    走过日用品区的时候,货架上的货物,标签都朝着同一个方向,瓶身擦得干干净净,连一个指印都没有。她可以很自在的自己去看去研究每一样货品的模样和信息。


    这倒是很便利的一个做法。


    孙太太想起自己在荻阳城的时候逛布庄,柜台上堆满了布匹,有的时候自己要看的花色还得让伙计从最底下抽出来,弄得满头灰,哪儿有这般整齐?


    她们走过了日用品区,一转头便是专门卖首饰和发饰的货架前。


    她和孙瑶的脚步直接就走不动了。


    货架上整整齐齐地挂着一排又一排的发夹、发箍、发绳和发簪。透明的塑料包装袋里,每一样东西都亮晶晶地反着光。有镶嵌着水钻的一字夹,在灯下闪烁着碎碎的银光;有仿珍珠的小发簪,圆润饱满的珠面透着淡淡的粉;还有各种颜色的亚克力发箍,宽边的、窄边的、磨砂的、亮面的,每一只都像是刚从模具里倒出来的一样光滑剔透,没有任何毛刺。


    纯正义乌货。


    “娘,你看看这个。”孙瑶拿起一只镶嵌水钻的发夹,轻轻在指尖转了一下,惊喜极了。


    灯光透过水钻的切面折射出七彩的光芒,比金簪子在太阳底下的光泽还要耀眼。她翻来覆去地看了半天,眼睛里终于亮了起来,不像在门口排队时那般不耐烦了。


    她又拿起一只仿珍珠发簪,凑近了仔细端详。那珍珠的表面光洁得几乎能照出人的脸,每一颗的大小和形状都一模一样,串在簪杆上整整齐齐。要知道在荻阳城,这样成色的珍珠那得是东海上等货了,一颗就要好几两银子,还得托人去江南采买。可这里就这么随便地挂在货架上,标签上写着:一工分。


    “只要一个工分?”孙瑶以为自己看错了,又把标签翻过来看了一遍,确实写的是一个工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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