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老爷!这东西真的看到地底下!


    这他娘的——他在心里憋了半天,只憋出来三个字:太快了。要是都这样找东西,那可是省力气了。


    “有看到更深处呢?”孟昭问。


    技术员把天线又往前推了半米。屏幕上,在井底的位置,出现了一片不规则的反射信号。信号很弱,但密度曲线与周围的土层截然不同。


    “钙质密度异常。”技术员抬起头,声音变得很谨慎,“高度疑似骨骼......不,高度疑似人体骨骼。”


    风从后花园的枯草丛里刮过去,吹得那两棵灌木的枝条瑟瑟地响。听到这井里埋有人骨,三喜觉得后脊背有点凉,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他小时候可没少在这块跑来跑去。


    赵守信站在屏幕旁边,嘴微微张着,只觉得看到了某种奇幻的法术。这都还没开始挖地呢,机器就已经在屏幕上画出骨头的位置了。他当了衙役的时候最头疼的就是往地底下找东西。有一年城南出了桩案子,苦主说有人把赃物埋在了后院里。周县令让他带人去挖,挖了三天,什么也没找着。后来才知道是埋在了东边一棵槐树底下。


    那时候要有这东西......啧啧啧。


    “开始现场发掘吧。”听到技术员的判断,孟昭松了一口气。


    看来他指的这个方向是没有错的。


    发掘从上午一直持续到下午。


    那两棵长得很茂密的树从根须处被切断了,散发出一股潮湿的泥土腥气,混着一种说不清的腐朽味道。然后是碎砖、碎石、腐烂的木料。这些东西被一层一层地清出来,在旁边摊开,每一层都有记录,都有人拍照。


    赵守信注意到那个负责记录的技术员每拍一张照片之前,会先在一张硬纸板上写几个字,然后放在土堆旁边。他问旁边的人这是在干啥,对方说那是在做标记,标注好每一层的深度、位置、时间。他听完了没做声,只是在心里咋舌,居然这么多讲究!以前县衙勘验,他拿毛笔蘸墨在一张宣纸上记几行字,字迹潦草,格式全凭心情。记录完了卷起来往县衙的柜子里一塞,下次找的时候翻半天。


    大约挖到三米深的时候,技术员喊了一句:“报告,下面碰到了一个硬物。”


    孟昭连忙喊:“小心点挖。”


    挖掘的速度立刻慢了下来。士兵们改用手铲,一点一点地刮掉周围的泥土。


    很快,一根骨头出现了。


    孟昭上前只看了一眼就给出了自己的结论:“是人的骨头没错。”


    工程队长马上叫停了所有重型工具。后面全部改用手铲和毛刷,一寸一寸地往下清理,细致得和绣花似的。看着眼前忙忙碌碌的技术员们,赵守信大为敬服,心想这个案子要是不破那就有鬼了!


    随着挖掘工作的进行,一整具骨架以一种不自然的姿态俯卧在井底——双手垂在身后,脊柱微微弯曲,像一个被人从上面扔下来的人落地时的姿势。颅骨的后侧有一道清晰的裂纹,在斑驳的光线下,像一张微微张开的嘴。


    现场安静了好一阵子。


    赵守信也是经验丰富的衙役了,啧了一句:“这应该是活着的时候被人推下去的。”


    孟昭赞许地看了他一眼:“的确。”


    风从井口灌进去,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孟昭摘掉手套,蹲在井口旁边往下看。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按照正常程序,下一步该是装箱送检了。但他没有立刻下令装箱。因为他注意到了另一个东西。


    在骨架的骨盆位置,有一块暗绿色的铜片。边缘覆着一层厚厚的铜锈,但形状依然清晰——那是一枚带扣。系在腰带上的。死者所穿的衣物早被土壤里的微生物吞噬干净,连皮革的带子烂光了,但金属制成的带扣却还在。


    技术员小心地将带扣从泥土中取出,放入证物袋。孟昭接过袋子对着光看了一眼。铜锈斑驳,但带扣表面有几道深色的纹路。


    技术员皱起眉:“这是锈泥?”


    孟昭将证物袋举起来对着光线,盯了一会儿:“不是锈泥,感觉是手指握过后留下的痕迹。”


    在井底恒温恒湿的封闭环境里,铜锈缓慢生长,将指纹的油脂和氨基酸蚀刻进了金属表层。八年的铜锈没有抹掉它们,反而像一个笨拙的拓印匠,把每一条纹路都保护了下来。


    技术员眼睛一亮:“那就是可以取指纹了?”


    “这个,加急送检。”孟昭把证物袋递给技术员,“做指纹鉴定。然后通知许参谋。”


    警戒线外面,徐武远远看着那些人从井边退开。他看不清井底有什么,没有人告诉他在井底发现了什么。但他看到了那些人脸上的表情。


    孟昭出来的时候拍了拍他的肩膀:“多亏你记住了那几句话,你父亲的死,可能真和这儿有关。”


    徐远听了后,抑制不住的忽然蹲了下去,把脸埋在膝盖里,哭了。


    *


    骨骼和带扣被小心翼翼地分别装箱带出了周王府。孟昭在后花园西北角又扫了一遍探地雷达,确认井底没有遗漏任何东西。然后他在现场画了一份详细的平面图,标出了井口的位置、填埋层的厚度、灌木根系的分布、每一件出土物的坐标。


    许参谋也知道了这边的讯息,很急:“法医鉴定报告要什么时候出来?”


    孟昭苦笑:“咱们这边可没法鉴定,只能送到外边去。”


    他拿起最重要的那件证物:“这个带扣在井底封存八年,表面铜锈分层严重。您看这两枚指纹,周边被铜锈侵蚀了,边缘很模糊,另一枚保存状况更差,大约也就能分辨出三分之一。所以还不能送到普通的鉴定机构去,我得找个专家来看看。我估计,就算是加急也要三五天了。”


    他想起来一件事:“这个死者还要确认身份。这些穿越者有没有建立什么身份数据库?”


    许参谋点点头:“在他们迁出城之后,就已经开始采集了他们的指纹还有血液,已经建立起了数据库,可以覆盖到其中百分之九十九的人。所以,只要死者还存在亲属,就可以匹配得上。”


    给荻阳每一个人建立数据库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不仅可以管控他们的身份,而且也是基因溯源和研究的关键部分。他们的DNA和基因采集后已经送去了最顶尖的研究机构,成立了秘密工作小组。


    华夏的祖先和现代人在基因上有什么改变,穿越时空对人体的基因会造成什么影响......这些都是最前沿的课题,也和最前沿的科学相关联。有几个大佬被抽调到了课题组,原本还犯嘀咕,但知道真相后简直是欣喜若狂。


    而荻阳的百姓们需要为这次的研究,每隔几个月抽上一管20ML左右的血,来观察其中的变化。当然,为了感谢他们做出来的贡献,这些也将会被计入到工分考量中。


    孟昭听了有数据库后点了点头:“那就好,不过......”


    他脸上露出担心的神色,还是对许参谋详细讲了那枚最关键证物的指纹的情况:“许参谋,我要把最坏的情况说在前面。这个指纹能恢复几分,很难保证。因为铜锈是活的,八年里它一直在长。指纹里的氨基酸和脂类会被它一层一层地覆盖、侵蚀、分解。如果锈层已经吃透了指纹沉积层,那就神仙也救不回来了。”


    许参谋的面色也凝重了起来,须臾之后呼出一口气:“先恢复吧,等结果出来之后再说。这是......徐仁的指纹?”


    “还不确定,按照推测来说大概率是,但还是得等结果。”孟昭推了推鼻梁上的镜架:“这样吧,我带着它亲自去一趟省里的痕检中心,盯着他们做,也好当面交流一下情况。”


    许参谋没意见,有专人送过去肯定是最好的,他很快就安排好了。


    “那你就坐傍晚那一趟直升飞机飞一趟巴市,我们等你回来。”


    ......


    停机坪在营区外面的一片空地上,周围用黄色的警戒线围了一圈。庄梦白带着菱娘到的时候,太阳已经压到了山脊上,把整个天坑染成了一片金红色。风吹过来,带着山里草木的味道,还有点凉。


    菱娘站在警戒线外面,踮着脚往天上看。天空很空,什么都没有。


    “还要等一会儿哦。”庄梦白看了看手表。


    菱娘点点头,两只手攥着警戒线,脚后跟放下来,过了一会儿又踮起来。这样反复了不知道多少次。


    又等了一会儿,旁边来了一个人。菱娘扭头看了一眼,是个瘦高个子的男人,脸很长,戴着银框眼镜,手里提着一个方方正正的铁箱子。


    庄梦白冲那人点了点头,她认得是特别调查委员会请过来的刑侦专家孟昭。看他手里提着证物箱,大概是要送去巴市做鉴定的,估计便是要坐送李氏回来的那趟直升机返程。


    是的,今天是李氏回到巴南天坑的日子。


    因为庄梦白之前和这母女俩的际遇,她看到这个消息后便亲自去育孤院通知了菱娘,然后答应会和她来一起接李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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