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欺压百姓、霸占田产,这些都不是他亲自经手。他都是交给徐家人来做,徐义、徐礼、徐德,加上手底下的管事,每一层都有人替他挡着。”
“还有几桩因为他而惹上的致人死亡事件,在明面上都只是其他人借了他的势,徐仁一问三不知,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只承认自己是疏于管束族人和下属。而且时间很久了,没有确凿证据。”
许参谋把烟掐了,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两下,冷笑一声:“这厮可比周王要狡猾多了。”
周王的案子已经查清楚了,他对王府里面的几名奴仆和舞姬死亡的事情要负上责任,罪责难逃。但徐仁这个人,却是滑不留手。他表面上伪装得斯文,一派文官作风,从来没有亲自动手或者是发怒,一查下来,竟然找不到什么太多的直接证据。
他想起竞选日那天,徐仁坐在帐篷里看金秀秀演讲时的表情。徐仁必然是一个很会观察的人,他一直在在观察这里的人怎么做事,讲什么规矩,按什么程序。或许,他还得出一个让他安心的结论:只要没有铁证,这些人就拿他没办法。
所以,那时候他就已经算过了自己手里有多少底牌,也算过了现代人的行事方式,才有了他那句”想在死之前弄明白”,说得那么坦然那么不在乎,好像真的看破了生死一样。
王强林也恨得牙痒痒:“或许,真的只能数罪并罚了?”
数罪并罚,往重了判的话也能喜提死刑一枚。但是,这说上去总有些让人心里不是味儿。他们都知道这是个罪大恶极的该死的人,但最后却没法将他的罪恶行径全部翻出来,让人意难平。
许参谋没说话。
办公室里沉默了一阵。窗外的风从山谷里灌进来,吹得帆布扑扑地响。
这时候,坐在角落里的一个人开了口。
他姓孟,叫孟昭,四十三岁,省公安厅刑侦总队的大案要案指导处处长。瘦长脸,戴一副银框眼镜,说话的时候习惯性地把眼镜往上推一下,手指上有常年握笔磨出来的茧子。
孟昭来了已经快一个礼拜了。命令来得很急,电话是部里直接打下来的,只说了一句话:“巴南天坑那边需要刑侦支援,你现在就出发,会有车来接你。”
他连换洗衣服都没来得及多带,把办公室抽屉里的笔记本往包里一塞,下楼上了来接他的车。一路上他都摸不着头脑,巴南天坑?那不是地震灾区吗?刑侦支援去地震灾区做什么?
几个小时后他站在天坑边缘,看着底下那座完整的古代城池——城墙、街道、房屋,像被人从一千多年前连根拔起然后轻轻放进了这个巨大的坑洞里——他在冷风里站了整整五分钟,都还没回过神来。
这他妈怎么可能?
但孟昭不是一个会花太多时间在震惊上的人。震惊完了,他立刻以十分专业的态度投入到了工作里,让整个案件的进度急速往前推。大家都习惯了他的工作方式,他不说话的时候几乎没什么存在感,像一块安静的石头。但每次开口,准是要问谁都没注意到的事。
“许参谋,我想请你们重新查一个人。”
许参谋转头看他。
孟昭从厚厚的一摞卷宗里抽出一张纸,纸很薄,上面只写了两行字。他把它推到桌子中间。
许参谋低头看了一眼。那是人口登记时顺带做的一份口供,记录人显然没把它当回事,字迹潦草,连格式都没对齐。
口供人:徐武,十九岁,徐家家生奴仆。内容:小时候听父亲徐忠醉酒后说,“王府后花园,别去......那两棵树长得真好啊”。
就这么两行。
“之前被归档了。”孟昭说,“记录的人觉得缺乏实质内容。”
“你觉得有东西?”
“不一定。”孟昭把眼镜往上推了一下,“表面上看就是一个醉鬼毫无逻辑的话,但以我的经验,一句话如果能让一个人记了十几年,那这句话后面通常不止一句话。他父亲为什么说这句话?为什么第二天矢口否认?为什么不久后死了?徐武为什么就凭着这两句话就来举报?”
他顿了顿,语气不急不缓:“在刑事案件里,最怕的不是线索太少,是把线索当成了没用的东西,然后放过去了。”
许参谋立刻转头对旁边的调查员说:“把徐武找来。”
*
徐武被带进帐篷的时候,两只手攥在一起,指节都有些发白。
他今年十九岁,个头不高,肩膀窄窄的,穿着一身营区发的灰色棉衣,洗得有些发白。他在徐家长大,从记事起就是奴仆。奴仆有奴仆的站法,低着头,双手垂在身前,眼睛看地面。他虽然已经脱了奴籍,那些刻在骨头里的习惯还没改过来。
帐篷里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孟昭坐在其中一把上,面前摊着一本打开的笔记本。他示意徐武坐下。
徐武小心翼翼地坐了,屁股只沾了椅子边。
孟昭看了他一眼,给他倒了一杯热水推过去。徐武双手捧住杯子,手还在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紧张的。
“你父亲叫徐忠?”
徐武点了点头。
“六年前过世的?”
“是。”
“什么病?”
徐武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他的声音很轻,“我爹其实很少生病,那年冬天,忽然就不行了。徐家给请了大夫,说是急症。前后不过四五天。”
“你当时觉得不对劲?”
徐武又沉默了片刻。杯子里的热水冒着白气,把他的脸遮得有些模糊。
他爹徐忠生前是徐仁最信任的心腹家仆,六年前死的时候才四十出头。平时身子硬朗得像头牛,那年冬天忽然就起了急症,高烧不起,前后不过四五天。徐武当时十七岁,跪在床前给他爹喂药,守了好几天。
“他死之前那几天,一直在发烧,”徐武声音更轻了,“烧得说胡话。有一回,我守在他旁边,他忽然抓住我的手......力气大得吓人。他说......”
他顿住了。
“他说什么?”孟昭的声音很平,不带任何催促。
“他说‘......我不会说出去的,我不会说出去的......''''”徐武的手又抖了一下,杯子里的水晃了晃,“然后他又说,‘我什么都没说,我什么都没说......''''”
帐篷里安静得只剩下风拍帆布的声音。
“你爹是徐仁的心腹,接触过一些不能对外说的事情也很正常。为什么你会那么在意这两句话?”
徐武:“因为最后他又说了一句话。”
“是什么?”
徐武的脸上出现了回忆的神色:“他说,‘那两棵树可长得真好啊......’,这句话正好在他几个月前喝醉酒的时候也说过一句。我觉得很莫名其妙,没头没尾的。”
但是他爹却说过两次,所以他一直记得。
孟昭看着他:“你爹死之前说的那些,上次举报的时候你没提。”
徐武苦笑了一下:“因为我实在想不通,我怕到时候说我是冤枉别人。”
在他的一贯认知里,县衙门口那面鼓可不是能随便乱敲的,遇到不好相与的官,先给人五十杀威棒,别说鸣冤了,自己的命都得交代在那儿。而且他的这几句话只是他自己的心事,实在算不上是什么了不得的线索和证据。所以,他之前找去了特别调查委员会,但是在录口供的时候就已经后悔了,匆匆说了几句就赶紧走了。
也就是这次特调委又将他叫了过来,徐武这才升起了一丝丝冀望。
“你父亲是怎么死的?”孟昭问,“你觉得呢?”
徐武猛地抬起头,像是被这句话戳中了什么。
“肯定是徐仁灭口的。”他咬紧了牙,眼泪忽然就掉了下来,“我爹替他干了什么脏活,等风头过去了,他就把我爹杀了。什么急症,什么请大夫,都是做给旁人看的。”
他说完这句话像是耗尽了所有的力气,整个人都在发抖。
他爹虽然也只是个奴仆,但是对他却很好,简直可以说有求必应。
“你有什么证据吗?”
“没有。”徐武惨然摇了摇头,“我没有证据。我,我就是知道。”
他抬起头看着孟昭:“大人,我爹不是坏人。他是家生奴仆,他的命是徐家的,他没有办法。他临死的时候还在求饶......他没有办法......”
孟昭又追问了一些细节,徐武仔细回忆了,但是依然没有什么太多更清晰的有用线索。总之,他爹那次醉酒后,他第二天曾经问过什么树长得好,他爹脸色一下子就白了,打了他一顿,警告他以后不允许再提这件事。
孟昭在笔记本上写下“周王府后花园”“两棵树”之类的字眼,然后画了个圈。
第二天一早,孟昭带着特调委的调查员们去了周王府,还顺带去了一趟育孤院,捎上了三喜。三喜在周王府里长大,每个角落应该都很清楚。
不过,三喜听了后也有些迷茫:“两棵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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