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县丞,咳咳,孙干事,”周文渊开口,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你昔日是县丞,对城中各家的情况比我熟。哪些人家死了人,哪些人家至今还没寻着尸首,你得帮着理一理。”
孙县丞,哦不,孙明利正在走神,忽然被点了名,手一抖,水杯差点掉在地上。他稳住心神,连忙点头:“应当的,应当的。”
他脑子里已经飞快地转了起来。这事说好办也好办,说难办也难办。很多东西真要说清楚,怕是一笔糊涂账。可现在不是推辞的时候。他孙某人在这件事上要是推了,日后传出去,别说在管委会站不住脚,就连巷子里的百姓怕是也要戳他脊梁骨。
“还有,”金师爷沉吟着,“按照我们的旧俗,安葬之前需要停灵设奠,由亲属哭祭,再择吉日下葬。还要焚香点烛,供上饭食和纸钱。若是条件允许,再请几个读书人念一念悼文。”
“香烛、纸钱这些,我们会尽量准备。”姚主任抬起头,“如果一时调不进来,看看有没有替代的办法。饮食供品食堂可以帮着准备......”
姚主任一边认真听一边问,手里不知什么时候拿起了一支笔,在本子上记着。旁边几个干事也都安静下来,没人插话,没人催促。
如水的月色弥漫过大地,也给这片神秘幽深的天坑添上了几分柔软之色。
......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赵婶子田红花就醒了。
她是被饿醒的。搬进营区这些天,一日三餐顿顿不落,胃里有了油水,反倒比之前饿得快了。她在被窝里翻了个身,听见外头已经有人在走动,脚步声匆匆的,偶尔夹着几声压低了嗓门的招呼。
赵叔还在打鼾。
田红花推了他一把:“老头子,起来吃饭了。”
赵叔翻了个身,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句什么,把被子往脑袋上拉了拉,鼾声又起来了。田红花也不管他,摸到床头的开关开了灯——发电车已经半夜被抢修好了,这些百姓们还没有意识到昨天晚上停了一次电。她自己穿好棉袄,推开营房门走了出去。清晨的空气冷得扎脸,巷子里已经有人在走动了,远远近近传来开关门的吱呀声,还有食堂那边隐约飘过来的香气。
田红花深深吸了一口气,是食物,感觉像是肉包子刚出笼时的香气。她活了大半辈子,从没想过有一天会闻着肉包子的香味醒来。
她端着脸盆和漱口杯去了两侧的洗手间。
这儿都是按照军营的设计,洗手间两侧有着长长的水槽,一排水龙头。他们附近四条巷子里的人都是在这儿洗漱和上厕所。水龙头一拧开,水就哗啦哗啦流了下来。这种便利,田红花直到现在都觉得神奇。
水池旁已经有了不少人在洗漱,还有人向她打招呼,田红花热情回应了。
这几天,因着竞选小组长的事,她在这条巷子的知名度蹭蹭蹭往上涨。相比起金秀秀这样的未婚年轻女子,像她这样四十多的婶子反倒没遭到那么大的反对声。以往住在城中时,这些大婶大嫂们本来就维持着巷弄里的隐形秩序,无论是哪家吵架了,哪家有事,都少不了她们劝解和帮忙的身影。
大概是因为她们已经归属于了某一个男人,所以世人对于她们的抛头露面便总是宽容了些。
总之,赵婶子在选举这件事上所受到的阻力远比金秀秀要来得小。她被自己丈夫一激,原本只是想要开个玩笑的心也变了,这几天还挺积极的在想要怎么才能选上。不过今早她顾不上想这些了,还是赶紧去食堂填饱肚子吧。
食堂里已经排起了队。打饭的窗口冒着热腾腾的白气,空气里混着馒头、稀饭、面条和煮鸡蛋的香味。田红花站在队伍里,听见前头有人在议论昨晚停电的事。
“昨晚路灯忽然就灭了,我还没睡呢,吓我一跳。”
“听说这叫停电,修了半宿才好。”
“那可真是不容易。”
“我还听说了一个消息,说是要建什么发电站,说是有了那个东西,就不用再害怕停电了。”
田红花竖着耳朵听了一阵,轮到她的时候,窗口里的食堂大姐已经认识她了,亲切地说:“田红花,今天还是老样子?”
她呵呵笑:“老样子。两个馒头一碗粥,再来个鸡蛋。”
端着搪瓷盘子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来,盘子里两个肉包子还冒着热气,表面光滑饱满,鼓得像两个小枕头。一碗小米粥黄澄澄的,上面浮着一层薄薄的米油。旁边搁着一个带壳的煮鸡蛋,壳已经被人提前磕过了,裂了几道细纹,剥起来很方便。旁边还有一碟酱菜,深褐色的萝卜条上沾着白芝麻,咸香扑鼻。
这里的酱菜都要比大齐的好吃!
田红花先把鸡蛋剥了,蛋白嫩滑,蛋黄沙沙的,不噎嗓子。她又掰开肉包子,暄软的面芯里透着淡淡的麦香,里面的肉馅儿极为饱满,汁水早就浸润透了面皮。她咬了一大口肉包子,又夹了一筷子酱菜送进嘴里,喝了一勺小米粥,舒坦得眯起了眼。
现在他们吃饭已经不再小口小口地吃了,都是大口大口,因为不用担心吃完这一点点就没了,反正吃完了再去盛就是了,这儿的人说管够那是真的管够。
正吃着,黄婶子端着自己的盘子凑过来,在对面坐下,脸上带着一种刚从哪儿听来了要紧消息的表情。
“田红花,你可听说了?”
“听说啥?”田红花咽下一口馒头。
“说是城里的尸首都收殓好了。”黄婶子压低声音,“一千多具。指挥部要给统一安葬。今天早上公告栏都贴出来了。”
田红花正要往嘴巴里塞包子的手顿了一下,连忙追问:“什么时候的事?”
“就刚刚,我路过了公告区,现在周大人正在那边讲着这件事呢。”黄婶子叹了口气,“他说过两天就给办安葬仪式。就旁边的山坡上统一建一个陵园。说是为了防疫啥的,所有人都葬在一起,集中立碑。”
黄婶子絮絮叨叨,眼圈还有些红:“集中立碑倒没啥,底下还有个伴儿。不知道我家那小子能不能也把名字给刻上去,好歹还能享受到一点香火......”
田红花没有说话。她把肉包子搁在盘子里,没再动盘里的东西。鸡蛋还剩半个,粥也只喝了一半,神色怔忡。
她从食堂出来后没有回营房,而是在巷子口站了一会儿。清晨的阳光已经被云遮住了,天阴下来,风也变得格外冷。她把双手揣在棉袄袖子里,望着远处荻阳城的城墙轮廓,一句话也不说,就这样呆呆地看着。
赵叔趿着鞋找过来的时候,她已经在冷风里站了两刻钟。
“咋了这是?吹冷风好受啊?”赵叔看见她的脸色,愣了一下。
田红花转头看向他,眼眶里已经充盈起了泪水:“......当家的,咱们去把大宝和小宝挖出来,也统一下葬吧。”
第49章
“城里的尸首都收殓了。”她说,“指挥部要给统一安葬。公告栏都贴出来了。”
赵叔没她那么活跃,还不知道这个消息。他一怔:“那大宝和小宝......”
“应该不在里面。”田红花又看向那座城,“他们两个埋在咱家院子的墙根底下,那收殓的兵不可能知道那儿有。”
当时,她的两个孩子相继离世,那也是城中秩序最混乱的时期。大家都饿着,靠着县衙每三日的施粥和一些草根树皮挺着。虽然还远不到易子而食和菜人市的惨烈地步,但那会儿,在城西也出了一件大事——有人刚葬下的家人尸体被人给挖了出来。后来,又有人说看到有流民蹲在土堆旁边,手里攥着一截白生生的东西。从那以后,大家都再也不敢往乱葬岗那边走。
所以,在收拾了悲伤之后,田红花没让赵叔把两个孩子背出去埋,怕是连个囫囵的都留不下。她让赵叔在自家院子西南角的墙根下挖了一个深坑,把两个孩子放了进去。两个小小的身子蜷在一起,田红花把他们的手叠在一起——大的那个放在上面,像是要护着小的。然后填上土,在上面压了几块青砖,又从院子角落挪了一棵小小的石榴苗种在上面。
围城那阵子院子里早就不长东西了,但那棵石榴苗居然在冬天里还活了。撤离那天,所有人都急急忙忙地收拾东西往外走,田红花路过院子的时候在那棵石榴苗旁边站了许久。
可现在,别人都被收殓了,就她的大宝和小宝还埋在院子里的墙根底下。
“我想进城。”田红花说,“把大宝和小宝迁到正儿八经的坟里面,让他们在地下也能安安心心。”
赵叔抬起头,看着妻子那张已经哭不出来了的脸:“得去!”
*
他们找到管委会办公室的时候,庄梦白刚值完夜班,正端着一杯咖啡在醒神。听田红花说完来意,她把杯子搁下,问:“埋在哪儿?”
“就在我家院子里。”田红花说,详细说了自家的地址和一些特征。
庄梦白拿起对讲机,联系了负责城内收殓的外勤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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