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秀秀在他对面坐下,眼睛亮晶晶的:“爹,您觉得我真的能行,对吧?”
“怎么不行?”金师爷语气肯定,“你性子活泼,嘴巴利索,待人接物也周到,还能识文断字。当个小组长管个几十号人,协调些日常事务,我看绰绰有余。”
不是他自卖自夸,他这女儿,比很多男儿都要强。
金秀秀脸上的笑容顿时比今天的太阳还要灿烂。
金师爷顿了顿,又往前倾了倾身子,压低声音:“不过,竞选这事儿,你知道要怎么做吧?光有热情还不够,得有点章法。”
金秀秀闻弦歌而知雅意,立刻又给他的茶杯斟上热水。不得不说,这发下来的热水壶可真好用,里面的水过了大半天还在腾腾冒着热气呢。
“爹,您给我细说一下,出个主意。”
金师爷下意识抚了抚须,摸了个空这才想起来他的胡子早就出城时就刮掉了。
他开始掰着手指头细说:“喏,第一,每条巷子都是一个小组,那你得先摸清楚咱们这条巷子里住着哪些人,各家是什么情况......”
金秀秀立刻得意地说:“我已经打听得差不多了。”
金师爷对她投以赞许的眼神,他这个女儿的确是很能与人打成一片,他继续说:“那看来第二也不用我多说了,你得主动去走动走动,跟大家聊聊天,听听他们的想法,也让人家知道你这个人。最后,也是最重要的,是你得摸清楚他们急需解决的是什么,再想想自己如何能够帮到他们,到时候竞选的时候才好说。”
金师爷对竞选的做法十分赞赏。
他见过太多的“举贤良方正”——由公卿或郡守举荐,那自然选的都是亲朋好友或者亲朋好友的门下子弟,作为利益置换,这里面的关系错综复杂。谁推举了谁,谁被谁推举,都是一笔糊涂账。最后选上来的,要么是世家子弟,要么是给上官送了礼的。真正有本事、肯干事的人,反倒没人知道。
竞选不一样。竞选是人人都知道的,人人都能看到的。你想当这个组长,你得站出来,站在所有人面前,说你想怎么干,你能怎么干,你干成了什么样。说得不好,人家不选你;说得好,人家选你。
金师爷一开始觉得匪夷所思,离经叛道,选官哪能这么来?简直是胡闹!那些大字不识一个的百姓们能知道什么样的人才是最好的吗?不过人云亦云罢了!而且,他们最容易被绳头小利所吸引,到时候要是选上一个无赖或者是草包,那怎么办?
但他这几天越来越琢磨,忽然又觉得这其实也是个不错的尝试。反正之前大齐的选官推官制度也选上了一堆草包,那换一种完全不同的方式未尝不可。且,就如指挥部的参谋所说,如果干不好那就下去,他们有很成熟的监管机制和考核机制。
何妨一试?
他说得头头是道,金秀秀听得连连点头:“爹,您这主意好!我明儿就开始详细去了解了解。”
她看着父亲在灯光下略显清瘦却神采奕奕的脸,忽然抿嘴一笑:“爹,您说女儿赶上了好时候,您自己不也是?以前在县衙,您再有头脑,再有主意,也只能躲在幕后,给周大人出谋划策。现在倒好,您成了社区管理委员会的成员,终于能一偿宿愿了。”
这话戳中了金师爷的心事。他沉默了片刻,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金师爷本名金书翰,出身寒微,父亲是个落魄的读书人,考了半辈子也没中个秀才,最后只能在乡下开个私塾糊口。金书翰从小聪慧,读书过目不忘,父亲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他身上。
他曾经也做过科举梦,想着有朝一日金榜题名,光宗耀祖。可现实是残酷的,他没有家世没有靠谱的师门,虽然脑子灵活,但在应试上却完全比不上那些从小就有名师教导的,最后只能靠着肚子里那点墨水给人当幕僚,写写文书,出出主意。这一当就是十几年,从青葱少年到中年,始终是个“师爷”,名字上不了台面,功劳归不到头上。
如今到了这儿,反倒给了他一个堂堂正正站在人前的机会。社区管理委员会的成员,虽然不是什么大官,但却是实打实的职务,名字写在文件上,说话有人听。
金师爷轻轻叹了口气,又笑了起来:“是啊,爹也赶上了好时候。所以秀秀,你得好好把握这个机会。”
他们父女俩,一起好好干。
金秀秀用力点头:“爹,您放心,我一定不给您丢脸。”
*
不止金秀秀一个人心动,很多听到宣讲的人,心里都活络了起来。
第二天晌午,几个相熟的婶子凑在赵婶子家门口的太阳地里,一边做着针线活,一边聊着这事儿。
黄婶子手里纳着鞋垫子,嘴里念叨:“你们说,这小组长到底是个啥官?听着不大,可姚主任说了,每个月还有工分补贴呢。”
在这儿的东西虽然全包,但难免有些顾及不到的,比如鞋子里的鞋垫子就只有鞋子里自带的,没得更换。她们这几人正好从城里带了针线出来,将几件不要的旧衣服剪吧剪吧准备做几双鞋垫子。
旁边一个婶子接口:“就和里正一样呗。”
赵婶子:“那还是应该不太一样的吧,以前的里正可没见过他们怎么干活。听姚主任说,小组长还得给大家干活呢,还要抢活给大家干。”
她当时听得可仔细了。
“就是。”另一个婶子点头,“我听着就觉得心里舒坦。以前那些里正,哪个不是鼻孔朝天?咱们见了都得绕着走。”
当官的和她们平民老百姓一样也要干活,甚至干更多的活。这听上去实在是离谱,但是又让人有一种奇异的微妙感受。
赵婶子听着大家议论,忍不住打趣了一句:“你说,咱们这样的妇道人家能不能参加竞选?说不定,咱们几个里面也能出个小组长呢。”
这话一出,几个婶子都停下了手里的活,齐刷刷地看向她。
黄婶子眼睛一亮:“哎哟,赵婶子,你这话说到点子上了!姚主任可是特地说了这小组长的人选是不限男女的。”
刘婶子立刻接上:“对啊!宣讲的时候只说要选办事公道、热心肠的。”
只是她们听到“不限男女”这样的说法,也只是听听,甚至下意识的会觉得这和她们没什么关系。自古以来都是男主外女主内的嘛。可这会儿赵婶子一说出来,立刻便有人琢磨过来了。
对啊,为什么她们不行?
“赵婶子,你要不试试?”有人开始起哄,“你在咱们这条巷子里人缘好,干活又利索,大家都信得过你。”
“就是就是,赵婶子,你肯定行!”
“我们都选你!”
几个婶子你一言我一语,这其中有带着玩笑的调侃,也有的是出自真心。总之,你一言我一语的把赵婶子架了起来。赵婶子本来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大家这么热情,脸上顿时有些发热。
她摆摆手:“哎哟,你们可别拿我开玩笑。我一个大字不识的妇道人家,哪能当什么组长?”
“不识字咋了?”黄婶子不以为然,“姚主任说了,组长主要是为大家服务,跑跑腿,传传话,调解调解纠纷。这些事儿,你哪样做不来?”
刘婶子也附和:“就是!以前在荻阳城,咱们这条街谁家有点什么事,不都是找你说道说道?你劝架劝和的本事,那可是出了名的。”
赵婶子被说得心里越发活络,嘴上却还在推辞:“那不一样,那都是街坊邻居间的琐事。这可是正儿八经的职务......”
“有啥不一样的?”黄婶子一拍大腿,“不都是帮大家办事嘛!赵婶子,你就别推了,咱们这条巷子,就你合适!”
几个婶子越说越起劲,最后几乎是一致推举赵婶子去竞选。赵婶子推脱不过,只能含糊着应了下来,心里七上八下,却也隐隐有些意动。
傍晚,赵叔从外面回来,一进门就看到赵婶子坐在床边发呆,连晚饭都没做。他皱了皱眉:“咋了?魂儿丢了?”
赵婶子回过神来,把白天的事儿跟他说了一遍。赵叔听完,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你?竞选小组长?”他笑得前仰后合,“我说老婆子,你是不是晒太阳晒糊涂了?你一个大字不识的妇道人家,去当什么组长?别逗了!”
赵婶子本来心里就忐忑,被丈夫这么一笑,脸上顿时挂不住了。她腾地站起来,瞪着眼睛:“我怎么就不行了?姚主任说了,不看出身,不看识字不识字,就看能不能干!我田红花在荻阳城活了四十多年,哪样活儿干不好?哪家的事我调解不了?”
田红花,赵婶子的本名。
赵叔没想到她反应这么大,笑声戛然而止,有些讪讪的:“我就是随口一说,生啥气啊......”
“随口一说?”田红花越说越气,“你就是瞧不起我!觉得我就该在家里做饭洗衣,没这个本事,不能出去抛头露面是不是?我告诉你,赵大根,现在不一样了!你等着瞧,我还真就要去竞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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