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这是吃饭的地方?”老赵在后面小声问,声音里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敬畏。


    他都不敢进去,即使知道里面有食物。


    赵婶子没理他,她正看着那排打饭的窗口。


    窗口后面,几个穿着白衣服的人正忙碌着,面前摆着一个个大盆,盆里盛着热气腾腾的饭菜。那香味她已经很久没有闻到过了。是米饭的香,是菜的香,是肉的香。


    她的眼眶一下子就发酸发热了。


    队伍往前挪。她端着新发的光洁得能照见人影的餐盘,走到窗口前。里面的人问她要什么,她张了张嘴,不知说什么。因为她根本不知道那些菜叫什么。


    窗口里摆着好几样菜。有一盆绿油油的,是炒青菜,但那青菜不是她认识的任何一种,叶子嫩绿嫩绿的,看着就像春天刚冒出来的芽。有一盆黄澄澄的,应该是炒鸡蛋?但那鸡蛋炒得松松软软的,她自己从来没有炒出过这样的像云朵一样的蛋,因为她舍不得放油,所以总得炒得很干很碎。


    还有肉,她还看到了肉!和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炒在一起,在锅里翻匀了,带着一圈油光,看着就让人咽口水。虽然只是细细的肉丝,赵婶子也觉得恍惚。


    这可是肉啊!


    没有任何一点弄虚作假的,货真价实的肉!


    她都多久没吃过肉了?


    “老乡,这是西红柿炒鸡蛋,这是清炒小白菜,这是土豆炒肉丝。”窗口里的人看到她愣在那儿,耐心地介绍,“你们要哪个?还是都尝尝?”


    赵婶子一个都没听懂。西红柿是什么?土豆是什么?她没见过,没吃过,连听都没听过。可她闻着那香味,看着那色泽,唾液开始大量分泌,肠胃发出咕咕的响亮的声音。


    “可以......可以都要吗?”她说,声音有些抖,又有些不好意思,“那个肉,也可以要吗?”


    窗口里的人笑了笑:“当然可以都要,炒出来不就是给你们吃的嘛。不过,你们现在只能吃这么多,主食也只能喝流食,怕撑着。”


    流食可以修复他们因为长期饥饿而损伤的胃黏膜。


    一碗粥或者是一份面条,再加一小碟子菜,分量不多,看着颇有几分寒酸。不是打菜的人小气,而是为了防止再喂养综合征,每日的饭量都是医疗组严格规定的。不过,能自己来到这里的都算是身体相对还不错的,那些严重的自己不能行走的,都已经被送到医疗区去了。


    总之,虽然打菜的人有些不好意思,来吃饭的人看着这一点点东西却都没有不满意,只觉得盘子烫手,匆匆找了座位坐下。对他们来说,能有食物吃,已经如同做梦一样了。


    赵婶子甚至静默了几秒,老觉得这事儿不真实。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夹了一筷子面条放进嘴里。


    为了好消化再加上是一大锅出,面条其实煮得软烂了,如果让庄梦白来吃恐怕会叹气,丝毫没有筋道爽滑的口感。但那一股子麦子的香味是真的,清汤的鲜味也是真的。赵婶子已经不记得上一次吃面条是什么时候了。也许是几个月前,也许是大半年前。她一口一口慢慢嚼着。


    老赵也在吃。他夹了一筷子土豆炒肉丝,土豆爽脆,肉丝咸香,是以前没有尝过的味道。他嚼了两下,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咽不下去。他低下头,把脸埋在碗里,肩膀一耸一耸的。


    赵婶子:“......瞧你那点出息。”


    但她清楚知道自己的眼睛也红了。


    再看看旁边那桌,有人已经哭出了声,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有老汉蹲在椅子旁边,一边吃一边哭,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也顾不上擦。有年轻媳妇抱着孩子,孩子嘴里塞着一块鸡蛋,吃得满嘴都是,那媳妇自己却一口没吃,只是看着孩子,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


    “这是肉啊......真的是肉啊......”


    “我活了五十年,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饭......”


    “老天爷啊,这是真的吗?不是在做梦吧?”


    食堂里,有人笑着哭,有人哭着笑。但这都不耽误他们边哭边吃,一个个把盘底舔得干干净净。她抬起头,看着老赵。老赵也在舔盘底,舔得滋滋响,像只猫。


    啧啧,这餐盘干净得像是没盛过菜的......窗口里盛菜的工作人员笑着摇头,又唏嘘了老半天。哎,也是可怜人,真应该让那些浪费粮食的过来这边看看,接受一下再教育。


    “当家的,”赵婶子忽然问,“咱们这是不是在做梦?”


    老赵放下碗:“不是梦。梦没这么香。要不,我掐你一下?”


    赵婶子:“你掐自个儿吧,我也觉得不是梦,梦里吃不了真的这么饱。”


    围城时谁还没做过几个捧着大鸡腿吃的梦呢?可是不一会儿就醒过来了,然后是更猛烈的饥饿。但现在,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肚子的确是鼓胀的。


    就是可能身体很久没体会过这种满足的感觉了,一下子竟然觉得有些困乏。


    但还不能睡,很快就有人领着他们这批刚吃完的人去领生活物品。


    赵婶子愣了一下:“领啥?”


    “被褥、脸盆、毛巾、牙刷、牙膏,该有的都有。顺便带你们去看看接下来要住的地方,”那士兵笑了笑,“要恭喜你们,你们是第一批到的,分到了新营房,比帐篷暖和。”


    赵婶子和老赵似懂非懂,跟着那人往营帐区走去。走了没多远,眼前出现了一排排整整齐齐的白色小屋。


    不是帐篷,是屋子。虽然不大,但墙壁是实的,屋顶是平的,门窗齐全。每一间都一模一样,像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赵婶子后来才知道,这叫“集装箱式营房”,是用铁皮做的,模块化施工,一天就能搭起来一大片。但在她眼里,这就是神仙手段。


    “当家的,”她喃喃对赵叔说,“你说,咱们能不能一辈子待在这里啊?”


    真想要永远留在这儿不离开呀!


    ......


    指挥部的帐篷里,即便是白天也是灯火通明。


    一天已然过了大半,从各处汇总而来的情报以及项目进程都摆在了桌面上。


    许参谋坐在桌前,手里拿着一份刚送来的报告,眉头皱得很紧。旁边几个参谋也在看各自的材料,帐篷里安静得能听见炭盆里火星迸裂的声音。


    “这里有件比较棘手的事情。”许参谋向大家扬了扬手里的报告,“在这次出城的人里面,有几家大户带出来不少奴仆。有的奴仆还是签了死契的,而且这部分不在少数。”


    他环视了一下大家:“那么问题来了,这些奴仆要怎么处理?”


    新华夏人人平等,可是不允许蓄奴的。


    第28章


    沈琦云和金秀秀回到营帐区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她们今天忙了一整天,在消毒通道、安检口、登记处之间来回跑,帮着传话、解释、安抚。嗓子都喊哑了,腿也跑酸了。


    金秀秀尚好,沈琦云从来没有体会过这样的工作强度。以往在家中,主要是脑力劳动,她只需要每日指挥让仆人们干活就好了,最多也就是自己做做针线,清点库房内的东西,去铺子里瞅一瞅。但说这种长时间的站立,什么时候受过这样的累?


    但奇怪的是,累虽然累,却不会觉得苦。


    倒是一直在营区门口等待着接她的家中老嬷嬷夏妈妈替她觉得委屈:“夫人受苦了,您一向锦衣玉食长大,什么时候受过这样的委屈?竟还要抛头露面在那群庶民中干活!”


    这老嬷嬷是她从娘家带过来的,看着她长大的,与她感情极为深厚,说着说着竟然落下泪来。


    她们小姐怎么这么苦啊!


    沈琦云有些啼笑皆非,忙安慰她:“夏妈妈,无妨的。我在那儿只是帮帮忙而已,而且也就这几天的时间。再说了,那些人都很尊重我。”


    他们会毫不吝啬夸她做得很好,帮了他们很大的忙,而且她能看得出来这是发自内心的夸赞。


    沈琦云觉得自己还挺喜欢这种感觉。


    夏妈妈抹着眼泪,显然还是觉得自家小姐受了天大的委屈。在她看来,沈琦云出身世家大族,即便跟着周文渊被贬好歹也是县令夫人,是应该被人伺候的,怎么能反过来去伺候那些庶民?


    金秀秀站在旁边,见夏妈妈还在抹眼泪,便笑着劝道:“夏妈妈,您别哭了。你要为嫂子感到高兴,嫂子今天可威风了,那些百姓都听她的,连仙人们都夸她呢。”


    即便是知道这些是后世之人,也是普通人,但她习惯性的还是会喊仙人。总不能就直愣愣喊后人。


    夏妈妈半信半疑地看了金秀秀一眼,又看向沈琦云。沈琦云点了点头,嘴角带着笑,没有多说什么,但眼底确实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光。


    “还有啊,夏妈妈,”金秀秀语气轻快,“您不知道,这边的女大夫和女士兵,干活可比男人还利落。我就看见一位女大夫扛着几十斤重的箱子,从这头搬到那头,脸不红气不喘。还有那些女兵,站得比男兵还直,说话做事干脆得很,一点都不拖泥带水。”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