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今天会不会还有白面馒头?”老赵舔了舔嘴,还在回忆昨日那个白面馒头的滋味。


    赵婶子正蹲在灶台前,往瓦罐里倒水,她家省吃俭用还剩最后一点柴禾,每天早上起来烧上一罐子水。大部分时候,这罐水便是一天的口粮了。


    她听见这话,头也没抬,没好气道:“你就知道吃吃吃。昨儿那个馒头我都说让你剩点儿留给隔壁菱娘,结果话还没说你就全给吃了。”


    “那丫头有人管了。”老赵翻了个身,把破被子往身上裹了裹,“你没看见?昨儿那些仙人把她和她娘都接走了。说不定人家现在过得比咱们强多了。”


    赵婶子没接话。她把瓦罐放好,拍了拍手上的灰。


    “你说,”她压低声音,又开始重复了好些遍的话题,“那些仙人到底是什么来路?给吃给喝,还给看病,不要银子,不抢东西。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好事?”


    老赵打了个哈欠:“管他什么来路,能给吃的就是好人。”


    “你就这点出息。”


    “那你说,除了信他们,咱们还有别的路吗?”老赵理直气壮。


    赵婶子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她没意识到的是,比起之前的毫无生气的状态,两人今日明显要活泛很多。


    就在这时,远处隐隐约约传来什么声音,起先听不真切,后来越来越响,越来越近。赵婶子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你听,有人在喊话。”


    “那铁鸟又来了?”老赵也坐了起来,“说的啥?是不是发吃的?”


    “你闭嘴,听不清了。”


    两个人凑到门边,把耳朵贴在门板上。


    这次却不是铁鸟,而是熟悉的梆梆响的锣声,和熟悉的乡音:


    “......各家各户听好了!周大人有令,全城出城,到仙人营地去!城外有吃的,有住的,有大夫!老人孩子优先,走不动的有人抬!收拾好行装,值钱的东西带上,轻装简行!”


    “是衙役!”


    赵婶子和赵叔对看一样,立刻几步赶到门边猛地拉开门。


    她这才发现巷子口的两个仙兵不知何时已经不见了,而一个穿着发白衣裳的衙役,手里拿着铜锣,正一边走一边喊。身后还跟着几个同样穿号衣的人,有的拿锣,有的举着火把,正往巷子深处去。


    喊声还在继续:


    “好的住处先到先得,过去就有热粥热饭,还有肉吃。所有人带上值钱的东西,其他的都不需要带,从北城门出城——!”


    “这位差爷!”赵婶子大着胆子喊了一嗓子。


    那衙役停下脚步,回头看见她:“听见了吧?快收拾东西,出城!”


    赵婶子心里七上八下的:“差爷,我就是想问一下,这是真是假?是所有人都要出城吗?”


    大概是听到了她的动静,巷子里另外几家也打开了门。


    “差爷,真的有热粥热饭?”


    “那咱们还回来吗?”


    “去了住哪儿?可要干活?咱们靠什么维持生计?”


    一个个的问题砸得那衙役头晕脑胀,大喝一声:“吵什么吵?!止住!听我一项一项道来。”


    众人立刻噤声。


    衙役看到骨瘦如柴的乡亲和每个人都是可怜巴巴带着点希冀的眼神,脾气立刻消退了:“自然是真的,骗你们作甚?是周大人吩咐我等来传达命令。咱们城北和城东是今日,明日是城西城南。”


    他其实自己心里也觉得恍惚。一大早,师爷和县令身边的长随还有县丞县尉家中的人就挨家挨户敲门,把所有的衙役都集中了起来,宣布了这件大事。


    “说是这城里面太脏了,容易起疫病,所以要把人都迁出去,再清理城中的腌臜物。城外驻地也离得不远,有帐篷,有吃的,有大夫。周大人亲自去看过的,岂能有假?所有的人都要出城,包括县令大人,县丞和县尉。周大人家中已经在收拾了,这会儿功夫说不定都已经出城了。”


    他说着说着有些急切了,话语不耐烦起来:“反正话我是带到了,你们若是违命,日后会有什么结果我可不管。而且,可别怪我没提醒你们,说是那边的帐篷吃紧,好地方可是先到先得。行了行了,我还得回去收拾行装去呢!”


    衙役看了看天,他还有两条巷子要喊话,没时间和这些人纠缠,话语一扔拔腿就走。


    赵婶子的心砰砰跳。


    锣声渐渐远了。


    巷子里重新安静下来,但那种安静和昨天不一样。昨天的安静是死寂,是绝望,是等死。今天的安静是犹豫,是观望,是心里头那点快要熄灭的火星子,被风吹了一下,又亮了起来。


    “那,咱们到底走不走?”有邻居下不了决心,向其他人求助。


    赵婶子脱口而出:“走,不走留在这儿饿死吗?”


    她转过身去看着丈夫:“当家的,你怎么说?”


    老赵蹲在门槛上,两只手抱着膝盖,半天没吭声。他是土著,在城里出生,成家立业,在这城里住了几十年,每一块砖、每一片瓦都是自己挣下的。说走就走,哪有那么容易?


    赵婶子知道他是个优柔寡断的性子,刚想要开口劝他,就听他忽然开口:“连周大人都走了。那是官老爷,有家有业的,他都走了,咱们还留着干什么?”


    老赵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收拾东西吧。”


    赵婶子鼻子一酸,赶紧转过身去:“哎。”


    另外几户人家也赶紧回屋了。


    “那咱们也收拾东西。”


    “是,若是去晚了,说不定便没有饭了。”


    赵婶子走进屋里,找了件破衣裳当包袱皮,往里加了几件衣裳,又把灶台上那个瓦罐用布包好,塞进包袱里。老赵蹲在墙角,把一把生锈的镰刀别在腰后。


    这些都是他家最贵重的东西。


    隔壁的门也开了。张家的媳妇抱着孩子走出来,身后跟着她男人,背着两个大包袱。两家隔着矮墙,对望了一眼,都没说话,但都点了头。


    赵婶子背着包袱,锁上门。她站在门口,最后看了一眼这间住了大半辈子的屋子。土墙,茅顶,窗户纸破了几个洞,门板上还有她儿子写的字——在集市上替人写信的李童生教了他写赵字,那孩子喜欢得不得了,用碳在门板上写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她一直没舍得擦。


    老赵在巷口喊她:“快走啊,磨蹭什么!”


    赵婶子应了一声,转过身,大步走了过去。


    通往城门的主街此刻已经很热闹了,从四面巷子里涌来的百姓背着包袱、推着独轮车、抱着孩子、搀着老人,像一条条汇入大河的小溪,在街口聚成一团,又慢慢往前挪。


    城门还远,可这队伍已经排出去老长,像一条灰扑扑的长龙,缓缓地向前蠕动。人声嘈杂,脚步纷乱,偶尔有孩子的哭声、老人的咳嗽声、还有被踩了脚的人发出的哎呦声。


    有县衙的衙役们在两边扯着嗓子喊:“排好队,不要挤,走不动的靠边,让老人孩子先走。”


    “诶诶诶,说你呢,别给老子往前挤!”


    铜锣声夹杂在其中,咚咚咚的,倒也增添了几分热闹。


    赵婶子的前面是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媳妇,孩子哭得撕心裂肺,那媳妇自己也红着眼圈,一边哄一边往前走。后面是个挑着担子的老汉,担子一头是被褥,一头是锅碗瓢盆,走起来叮叮当当的,像挑着一家杂货铺。


    她和老赵挤在人群中间,一步一步往前挪。


    赵婶子还看到了几个仙人士兵站在街口和城门两侧,他们整个人都被罩在了怪异的连体白色衣裳中,看不清楚脸,但身姿却依然笔挺,她觉得即便是他们换上和衙役们守卫军们一样的衣裳,也能被一眼就认出来。


    这些士兵的存在有一股无形的威压,让一些原本横冲直撞甚至是不怀好意的人也变得规矩了起来。


    赵婶子挤得有些焦急:“咋这么慢?”


    前方有人回头答道:“好像是说城门那里要检查身份纸,比较慢,就堵在那儿了。”


    赵叔愣了一下:“身份纸?”


    “就是之前那些仙人来家里发的那个登记纸,城门口得要检查这个,像路引一样的。”前头那人说,“怎么,来传话的衙役没和你们说?”


    赵叔慌了一下:“未曾!”


    这时,赵婶子在旁边松了口气:“还好,还好,我想着这张纸说不定能派上用场,便带上了。”


    他们是放下了心来,但旁边同条巷子的人却有没带上的。


    旁边同巷子的一位媳妇却脸色一下子白了:“哎呀,我没带!给扔在家里了!”


    她男人也慌了,嘴里念叨着“这可咋办”,


    他们一时急了,立刻调转方向往回走打算去取身份纸。这一回头不要紧,后面的人正往前挤,两下里撞在一起,顿时乱成一团。跟着他们这一回头的人多了,立刻便引起了交通混乱。有人被踩了脚,哎呦哎呦地叫;有人包袱被挤散了,衣裳散了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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