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拿件外套。”
农家民宿的老板看到他们,连忙向警察撇清关系:“警察同志,我们可不知道他是罪犯,我要是知道,肯定不能让他住这儿。”
赵磊很是郁闷地翻了个白眼,谁是罪犯了?
好在找到他的警察人还不错,替他解释了一句:“他也不是罪犯,我们找到他就是想要说清楚一些情况。”
“这样啊。”老板将信将疑扫视了一下赵磊,然后又凑过去问:“警察同志,这天坑里是不是出啥事了?怎么这路都被封起来了?”
他也不是纯为了满足自己的好奇心,他这个农家民宿就是靠着做去天坑探险的驴友生意才能开起来。可这几天,去天坑的几条路都被封了起来,还设上了岗哨,这可太愁人了。
那警察瞥了他一眼:“不该你打听的别打听。对了,你的房子会被征用,做好准备。”
民宿老板愣了一下,随即狂喜涌上心头:“没问题,没问题!”
别说征用了,能不能直接拆迁?
......
指挥部。
会议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一项项指令从这顶帐篷里发出去:增调医疗队、扩建营地、调拨物资、成立临时民政管理组、制定消杀方案......
到最后,每个人都领了一堆任务,匆匆离去。
周文渊、牛守备、县丞县尉和金师爷他们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营地里的灯亮着,把整片区域照得通明,远处,还能看见荻阳城的轮廓,沉默地伏在黑暗中。
牛守备晕晕乎乎地走出帐篷,被冷风一吹,脑子更迷糊了。
他只想赶紧回自己那间小屋子,往那张硬板床上一倒,什么都不想。那些什么“消杀”“物资调配”“中长期规划”,每一个字他都听得懂,但连在一起就完全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他打了半辈子仗,从来没想过安营扎寨还要考虑这么多事。
但其他人没打算让他走。
县尉赵德禄第一个凑到周文渊身边,压低声音:“大人,您说,这些人,到底打算把咱们怎么办?”
周文渊皱起眉:“适才不是都已经说清楚了吗?咱们只需配合行事便可。”
孙县丞轻咳一声,他们这位大人是个好人,但有时候难免愣了一些:“大人,赵县尉的意思是,这听上去,以后连县城恐怕都没有了,那咱们几人,那这县城,还归咱们管吗?”
他说这个的时候,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像是怕被谁听见。
金师爷走在最后面,扯了扯嘴角。
他们刚刚被接过来军营的时候,等周文渊时吃了些东西,十分丰盛且美味,大家皆大快朵颐。现在可好,饥饿问题才解决,这心思便也多了,脑瓜子立刻开始转起来了。
周文渊停下脚步,影子在灯光下被拉得很长。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本官也不知道。”
赵县尉和孙县丞面面相觑,他们还以为县令大人能知道得多一些呢。孙县丞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不过,”周文渊接着说,“依我看,这些人对咱们是抱有极大善意的。所以,日后之事,”他顿了顿,叹了口气,“走一步看一步罢。”
这话说了等于没说,但仔细想想,好像也只能这样。
牛守备忽然嘿嘿笑起来:“说起来,咱们这些人在这儿,可是正儿八经的‘前朝余孽’!他们能如此对待,已经是不错的了。如今在人家地盘上,可不能指望太多。”
这话一出口,大家的脸都僵了僵。
金师爷在心中暗笑,牛守备话糙理不糙,这可不就是前朝余孽?
在场的人对于大齐王朝不复存在的事倒是接受很快,也没有什么悲痛。在他们的人生中,这王朝换来换去,可太常见了。
牛守备继续笑,颇有些幸灾乐祸,指了指县城的方向:“当然了,真正的前朝余孽在那儿呢!”
在场之人脸色都变得古怪了起来。
周文渊轻咳了一声:“守备,还需谨言慎行。”
金师爷为免场面尴尬,连忙转移问题:“诸位大人,在下倒是注意到了一些细节。”
几个人都看向他。
金师爷抚须一笑,抬起手指了指周围那些整整齐齐的帐篷,又指了指远处那些还在亮着灯的车辆和忙碌的人影:“这片营地,他们只用了不到一天就搭起来了。”
所有人都点了点头,脸上带着不可思议之色。
金师爷继续说:“荻阳县里九千多人,他们只用了一个下午就摸清了底细,谁家有几个人,叫什么名字,多大年纪,有什么病,住在哪条巷子,比咱们县衙的户籍册子还细。还有那些粮食、药品、帐篷、被褥,一车一车地往这儿拉,到现在也没见断过。”
“在下的意思是,诸位想想,如果相同的事情换到咱们那会儿,要做到这些,得是多大的家底?得是多周密的谋划?得是多少人拧成一股绳才能干成的事?”
牛守备大大咧咧:“这营地,没个月把功夫建不起来。至于粮秣,嘿嘿,还粮秣......”
看到一群羊,不管肥不肥吧,肯定是先抢了再说。不说其他,人口本身就是一项极为重要的资源。
没人接话。
半晌,周文渊才轻轻说:“后世之王朝,必然是无法繁盛,有泱泱大国之气象,才能如此。”
金师爷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大人,您在帐篷里坐了一下午,有没有注意到一件事?”
“什么事?”
“这些人从头到尾,没提过皇帝。”金师爷的声音很轻,也很冷,“没提过朝廷,没提过什么王爷、将军、丞相。他们好像并无......尊卑观念。”
周文渊微微一怔。
他在帐篷里坐了一下午,确实注意到了这些事。但他一直在想那些更急迫的问题,没来得及细想这意味着什么。
金师爷深吸一口气,声音更低了些:“在下斗胆猜一猜......”
他看向几个人,意味深长:“这个后世,怕是没有皇帝了。”
第22章
赵县尉倒吸一口凉气:“没有皇帝?那谁管?”
孙县丞也同样面带惊色:“师爷是如何看出来的?”
金师爷嘿嘿一笑,不答反问:“二位,咱们以往在县衙议事,是怎么个说法?”
两人啊一声,一时没搞明白他想说什么。
金师爷自顾自地说下去:“咱们以往议事,不管说什么,开头总要提一句圣恩浩荡,或者总得加一句托陛下洪福。是也不是?”
孙县丞点了点头:“这本是臣子该有之义。”
在县衙待了这么多年,这些话早就刻进骨头里了,说出来的时候甚至不过脑子,像呼吸一样自然。有的时候,说着说着还得站起来对着京城的方向鞠上一躬。
说完之后,他倏然反应过来,眼睛睁大,喃喃道:“如此说来,的确是如此!”
赵县尉是武夫,脑子转得慢,还有些糊涂:“什么如此如此?如此哪般?”
金师爷,“县尉,您适才在帐篷里坐了一晚上,听到过半个这样的字眼吗?”
赵县尉张了张嘴。他这才想起来自己在帐篷里坐了一下午,确实没听到任何人提过“圣上”“陛下”“朝廷”,也没人说过什么“皇恩浩荡”“天威难测”之类的字眼。
那些人说话,就是说话,直来直去,不绕弯子,似乎不会表忠心,也不会叩头谢恩。
孙县丞回过神来,勉强笑了笑:“师爷多虑了吧?这些后人来自一千八百年之后,说话方式与咱们不同,也属正常。单凭这个就说没有皇帝,未免......”
金师爷:“未免牵强?”金师爷替他说完了。
孙县丞没接话,但脸上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金师爷也不恼,只是点点头:“是有些牵强。不过,孙县丞,你心里头当真觉得,我说的不对?”
孙县丞张了张嘴,又把嘴闭上了。
他不想承认,但他心里确实有个声音在告诉他,金师爷说的恐怕是真的。他在帐篷里坐了那么久,看到的、听到的那些东西:女人和男人平起平坐,下属敢当面反驳上司等等等等,这一切都在告诉他一个他不想接受的事实。
那就是,这个世界和他活了半辈子的那个世界,完全不一样。
周文渊打圆场:“两位何必争执?若是之前我能多问一句,就好了,之后再问,也不迟。”
他自己也有些懊恼,觉得自己表现得不够得体。被那些新奇的东西晃了眼,又被那些听不懂的词绕晕了头,竟然连这么要紧的事都没想起来问。哪怕问一句“如今皇帝是谁”,也比现在这样什么都不知道强。
牛守备站在旁边,听着这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终于忍不住插了一句嘴:“有皇帝咋的,没皇帝咋的?跟咱们有什么关系?咱们管那么多干嘛,能吃饱饭不就行了?”
赵县尉瞪了他一眼:“守备大人这话说的,没有皇帝,那天下谁管?谁说了算?谁定规矩?谁发号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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